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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十、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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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正好

老房子桂花樹下的石凳被磨得更光滑了。於甄鹿發現石凳邊緣原本有一道很深的刻痕——是外婆以前切菜時用的砧板靠在那裏留下的刀印。現在那道刻痕還在,但被磨得沒那麼銳利了。他每天傍晚在石凳上坐一小會兒,有時候寫東西,有時候不寫。只是聽風吹過桂花樹的葉子。那些葉子密密匝匝的,把藍天切成無數小塊。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在出租屋裏說的那句話——“我也想擡頭看看藍天,但背上的沉重只能讓我面朝地面”。現在他坐在這把石凳上,面朝的是桂花樹的方向。藍天在他上面,債務在他後面。跑完七座橋的人,不需要再面朝地面了。

窗臺上的綠蘿還在長。藤蔓已經爬滿了整個書架,從《莊子集釋》繞到《基因工程原理》,再繞到那本發表了他文章的兩期雜誌。最新的那片葉子正在沿着牆往留言簿的方向爬——那裏放着宋姐女兒留下的酸奶瓶子,桂花已經乾透了,變成了半透明的淺褐色,但還保持着花瓣的形狀。他不想再給它固定路徑了。他會讓它自己選方向。如果它打算爬滿整面牆,那就是整面牆。他唯一要做的是記得澆水。

鹿夢魚正在廚房和麪,砧板上有一盆薺菜。她說今晚包餛飩,餡太少,只能包三十個。於甄鹿說夠了,兩人一頓夠,隔天還能省下十個。包到第二十個他發現她把餡偷偷加了一勺——多出來的可以給明天上午來住鹿鳴居的新客人留着。那是一個剛出院的老人,來之前通過顧醫生介紹,說他以前是個化學老師,退休後一直在照顧生病的妻子,妻子走了之後他就一個人住。顧醫生說“他不需要治療,他只需要一張能聽見鳥叫的牀”。於甄鹿給他安排了孟工住過的那間屋,桌上放了一本沒拆封的《莊子集釋》——不是鹿夢魚那本舊書,是他在舊書店淘到的另一本,扉頁上寫着一個他不認識的名字和日期。老人在電話裏說:“我不用看書。我就想坐在院子裏,離桂花樹近一點。”

薺菜還是跟以前一樣綠。鹿夢魚把餡盆端到石桌上,一邊包一邊對着桂花樹說話。她說今天隔壁張婆婆送了一罐新釀的桂花蜜來,說老桂花樹今年開得特別多,蜜比往年甜。又說老李下午來修了院門的那扇合頁——吱呀聲終於沒了,突然安靜得有點不適應。她包餛飩的手法和外婆一樣——左手託皮,右手抹餡,兩隻手一攏就是一隻。於甄鹿在旁邊看着她手指的動作,想起第一次在出租屋裏給她開門時的場景。那時候他連她的名片都不敢留。現在他坐在她旁邊,幫她數餛飩。三十一個。多了一個。鹿夢魚說多了一個是給外婆的——放在石桌上對着桂花樹的方向,到明天早上如果不見了,就是外婆喫掉了。於甄鹿說外婆吃不了餛飩,“她會被張婆婆的貓叼走”。鹿夢魚說那貓以前外婆經常喂,也相當於外婆吃了。他把筷子放下來看着她,“你這一套邏輯是跟趙遠學的還是跟老魏?”她說“是跟外婆學的——外婆說任何餛飩沒被浪費的,都算被她吃了”。

儲總是自己來的。沒帶司機。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風衣,頭髮剛洗過,還有點溼,隨便紮在腦後。站在院門口那棵老桂花樹下,手裏提着一個塑料袋子,不是名牌包,就是普通的超市購物袋。她說路過,順便來看看。語氣還是那樣淡淡的、公事公辦的,但眼睛在往院子裏掃——不是審視,是辨認。上次她來的時候是家宴,院子裏站滿了人,她忙着端菜招呼客人,沒仔細看。現在院子裏沒人,只有桂花樹、石凳、貓。她站在石桌前,看着石凳上那兩本並排放着的書——都是翻到中途扣着的,一本是《基因工程原理》第二版、旁邊壓着他給趙遠那筆空殼率數據做的批註複寫頁,另一本是《莊子集釋》,翻到《大宗師》那一頁,空白處畫着一隻很小的魚和一隻很小的鹿。她盯着那兩隻鉛筆畫看了一會兒,沒說話。鹿夢魚從廚房裏出來,手裏端着一杯剛泡的桂花茶,愣了一下,然後把茶放在石桌上。儲總像沒看見那杯茶似的,把手裏的塑料袋放在桌上:“你上次說你這邊廚房缺一塊擦竈臺的布,我今天去超市正好看見有賣,就帶過來了。我還買了兩包你那個老薑紅糖。你爸說你煮薑茶總不肯放糖。”

鹿夢魚低頭看袋子裏的東西,緩緩又開口了。這一次語氣變了,不再輕描淡寫。

“以前外婆也是這樣。每次我來,她都說‘正好有個東西給你’。不是特意買的——是正好。後來我才知道,她那些‘正好’都是特意。你這幾年——也是。”

鹿夢魚把茶往母親那邊推了推。儲總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用手背蹭了蹭杯沿上的水汽。

“那個房間——”儲總指了指院子盡頭那扇新窗戶。是陽光書房,於甄鹿改造的那間。“你爸前陣子來做檢查,順便過來坐了會兒。他說那間屋子以前是黑屋子,現在有光了。他說他年輕時也想給你媽做一間這樣的房間,沒做成——不是因爲沒錢,是因爲他手忙腳亂說不清楚。我們吵架,他就在陽臺給我晾一把傘,舊得不能再用,他把它擦乾淨了掛在掛鉤上。我問你爸,他在房間給了你甚麼嫁妝?你爸說——他把窗戶把手改低了。”她看着鹿夢魚,不是那種審視的眼神,“那扇窗戶的把手比普通窗戶低一點——是你不用踮腳的高度。你爸注意到了。他說你從小推我們家客廳那扇大窗戶都要踮腳。他說於甄鹿看到你踮過。他給你改的把手,不需要你多跨一步。”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我從來沒做到過。我沒改過窗臺把手。我沒發現你推窗戶會踮腳。”

鹿夢魚沒說話。她低頭看着自己放在石桌上的手,指甲縫裏還有一點花圃裏拔草的泥,和昨晚他幫她拿棉籤挑出來但沒挑乾淨的那一小粒沙。茶几上另一杯桂花茶是於甄鹿剛纔在廚房給自己倒的,還在冒熱氣。她聽見他在廚房裏切甚麼,砧板聲很勻。她不知道他在準備甚麼,但知道他一緊張就切東西——不是切不好,是切得比平時更慢。

儲總忽然說:“我不是來道歉的。我只是想說——我以前覺得你選了一條很難的路。現在我發現那條路本來沒有,是你自己鋪的。你鋪路用的不是他的錢、不是我的錢、不是你爸的關係。是你自己坐在法院走廊裏、站在他出租屋門口每一回等着敲門。是你在他反覆跌倒之後還蹲在那裏,把自己怕水的習慣改成看河。你更像個堅強的女子。我纔是被教訓的那個。我前面攔你不是怕他窮。我是怕你沒有你外婆那麼好的運氣——怕你一直在鋪路有一天跌倒了沒人扶。後來發現你有。他扶過你。你發燒的時候他給你敷毛巾,你哭着推他他也沒走。你蹲在臺階上哭的時候他在你旁邊。他比我先知道你喜歡喫沒澆蜜的糕。他不是等着你鋪路——他是把你背起來自己也在慢慢走。跟你外公一樣。我攔得不對。”她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我不該攔你的。但我也沒法說我錯了——我是你媽,我做過的事我自己會記住。我只是來告訴你:你以後不用再向我證明甚麼。你鋪的路,我看到了。”她停了停,又說,“你爸讓我告訴你——他嘗過他做的糖醋排骨,糖多了,能和你的口味配成對。”走了幾步,她又回頭:“那包姜紅糖拆開後放冰箱。你爸說,煮薑茶的時候放半塊,別放一整塊,太甜。他知道你不喜歡太甜。他說你從小把甜的留給別人,以後有人會把不甜的留給你。他覺得你嫁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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