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九、重遊

九、重遊

同年夏末，於甄鹿應周教授的邀請，在母校生科院做了一場客座講座。不是在大型學術會議的酒店裏——是在他讀研時常去的那個教室，牆壁上還貼着褪色的蛋白質合成路徑圖，講臺上擺着一盆綠蘿。那盆綠蘿是從周教授辦公室裏分株出來的，和於甄鹿當年讀研時看到的那一盆同源——莖蔓粗壯，葉片深綠，已經繞了投影儀支架一圈，有一根長藤垂下來幾乎要碰到講臺桌面。

來聽的人有研究生、青年教師、趙遠公司裏的幾個研究員——還有鹿夢魚。她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子，膝蓋上放着他的筆記本，本子翻到空白頁，旁邊插着一支削好的鉛筆。投影儀的偏色問題還沒修好，所有圖表都泛着一層綠，像被老顯微鏡的濾光片重新染過一遍。於甄鹿一邊講一邊自嘲“這是我第一次來這個教室的時候坐同一排被提問問倒的地方”。周教授在後排笑了，聲音不大，但整個教室都聽見了。

講完之後提問環節，有一個學生舉手問道：“於老師，你說載體歸巢是被化學梯度牽引的，那你怎麼知道梯度是不是正確的方向？萬一梯度是錯的怎麼辦？”

於甄鹿想了想。他的手放在講臺上，手指無意識地碰了一下那盆綠蘿的葉子——是那片垂下來幾乎碰到桌面的藤蔓尖端的嫩葉。他曾經是那個在實驗室裏反覆計算梯度的人，後來是那個在天台上往下看的人，再後來是那個在法庭上說“有一盆綠蘿”的人。此刻他站在講臺上，臺下坐着一個剛考上研究生的學生，問的問題和他十年前問周教授的一模一樣。

“我第一次做衣殼設計的時候也問過同樣的問題。後來發現——梯度沒有對錯。它只是一個方向。你往那邊走了一點，才知道要不要校準。任何一個做重載體的人都會告訴你——不是先有正確的梯度，是先有願意動起來的載體。”他把激光筆放在桌上，“你只要願意動。誤差是可以修正的。不動的載體是修正不了的。”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而且有時候你以爲是梯度在牽引你，其實是你在牽引梯度——你走到哪裏，梯度的方向就重新定義到哪裏。不是熱泉在等你，是你自己變成了熱泉。”

講座結束後，周教授在銀杏樹下等了他很久。銀杏樹已經長滿了綠色的扇形葉子，當年冬天裏光禿禿的枝幹現在濃密得能遮住半邊天空。周教授說：“你上次問能不能回來——現在你已經在裏面了。不是‘能不能’——是‘在你手裏’。”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於甄鹿，而是看着銀杏樹冠邊緣投在草坪上的那圈光影。然後他轉過頭，又說：“我今天坐在後排，一直注意那個提問的學生。他記筆記的方式和你當年一模一樣——都愛用鉛筆。”

於甄鹿沒有說謝謝。他只是在銀杏樹下站了一會兒，手裏握着鹿夢魚的鉛筆，不知甚麼時候從她的筆記本里抽了出來。鉛筆尖是鈍的——她今天幫他做筆記時用禿了筆芯。他把鉛筆插回筆記本側袋，然後對周教授說：“下次我從您那盆綠蘿上剪一根新插條吧——和鹿鳴居的並排放在一起。”周教授點了點頭，沒說好，也沒說不行。銀杏樹上一隻灰鳥叫了一聲，飛走了，和那年冬天他第一次來教室時看到的那隻大概是同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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