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六、未來

六、未來

小橋出生在第二年春天。一個下着細雨的清晨，C市的河水漲了一點，但不急。於甄鹿站在產房外面，聽見那聲啼哭時，手裏的咖啡杯差點掉在地上。然後一切都很順利。

他們給孩子取名叫於鹿溪。鹿是鹿夢魚的姓，溪是溪水的溪。外婆說過——“小魚，你從小怕水，但你學會了游泳。”現在小溪匯入了深海。深海里有兩口熱泉，一盆綠蘿，一棵桂花樹，和三個載過無數橋的人。

鹿夢魚抱着小溪坐在院子裏的藤椅上，老桂花樹的影子篩下細碎的陽光，落在嬰兒的臉上。於甄鹿端着一杯溫熱的桂花茶站在旁邊。小溪睜開眼睛——那雙眼很深，但很亮，比鹿夢魚描述的他當年在相親角落裏的眼神多了幾分茫然，少了幾分灰。他說那是新生兒自然的瞳孔反射。他說完之後就被自己糾正了。不是專業判斷。是在重新學習甚麼叫希望。

“她長得像你。”他說。

“鼻子像。眼睛像你。”

“不可能。我的眼睛是灰的。”

“以前是灰的。現在不是。你自己照鏡子看——現在有點黃銅色。小溪的眼睛也是這樣。不是灰。是薄薄的黃銅。”

於甄鹿沒有照鏡子。他低頭看着懷裏的小溪，看到她黑色瞳孔表面的反光——那是桂花樹葉間漏下來的光斑。他想起多年前在出租屋裏，自己寫過的那句話——“我也想擡頭看看藍天，但背上的沉重只能讓我面朝地面”。現在他背上的重量變成了一團溫熱的小生命，而她正迎向藍天，眼睛還沒有任何債務。他下意識伸出手，把鹿夢魚肩上落下的一小片落葉輕輕撚走。

於甄鹿忽然說：“其實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們早一點相遇，在我還沒有債務的時候……”

“那我們就不會相愛。”鹿夢魚打斷他，“你會是一個普通的公司職員，我會是一個普通的富家女。我們會在某個相親場合禮貌地交換微信，然後慢慢淡出彼此的生活。是那些傷痕，那些債務，那些深夜裏熬不下去的時刻——塑造了現在的你，也塑造了能看見現在的你的我。”

她握住他的手，掌心貼掌心，溫度交融。

“鹿不必得，魚不必夢。”她輕聲說，“我們就在此刻，此在。真實得如同呼吸。”

於甄鹿看向桂花樹。月光下，樹影晃動，彷彿真有鹿影掠過，輕盈的，自由的，不再屬於任何追逐或夢境。而他們坐在這裏，像兩棵根鬚交織的樹，在泥土深處，完成了所有關於救贖與相遇的敘事。

窗臺上的那兩盆綠蘿，葉子已經爬滿了整個花架，在月光下綠得發亮。於甄鹿每天給它澆水，看着它一天天長出新葉。他不知道它能活多久，但他知道，只要它在，他就會記得——在最黑暗的那段日子裏，是這盆綠蘿陪着他，在一片紅光中，固執地、沉默地綠着。

就像鹿夢魚。

就像他自己。

畢竟幾人真得鹿？他們不必得。

不知終日夢爲魚？他們已在彼此的現實裏，遊成了永恆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