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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地窖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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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

那個孩子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裏,站在破廟的門檻後面,風雪從他背後灌進來,把他的狐皮帽吹得歪到了一邊。他的嘴脣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然後他的膝蓋彎了一下。

不是摔。是軟。像是走了很久的路,忽然停下來,腿裏的力氣一下子被抽空了。他伸手扶住門框,手指在凍裂的木頭上抓了一下,沒抓住,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沈時淵站着沒動。

他見過這種場面。在幽州往京城的官道上,凍死的人都是這樣倒下去的。先是站不穩,然後是跪下去,然後是趴下去,最後是再也起不來。他盯着那個跪在地上的孩子,等他爬起來。

那個孩子沒有爬起來。

他跪在那裏,低着頭,肩膀在發抖。不是冷的抖——他全身上下都在抖,但肩膀抖得最厲害。狐皮帽掉在地上,露出裏面亂糟糟的頭髮。頭髮是溼的,不知是汗還是融化的雪。

沈時淵猶豫了一下。

他看了看廟門外面。風雪還在刮,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追兵的聲音早就遠了,但遠處隱約還有馬嘶,像是有人在更遠的地方來來回回地搜。他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那個孩子——已經跪不住了,身子歪向一邊,一隻手撐着地面,另一隻手按在膝蓋上,指尖凍得通紅。

他嘆了口氣。

走過去,彎腰,把那個孩子從地上拽了起來。

那孩子輕得不像話。錦緞襖子看着厚,裏面卻是空的,胳膊細得像兩根柴。沈時淵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到供桌下面,讓他靠在桌腿上。那孩子的頭歪向一邊,眼睛半閉着,嘴脣翕動,在說甚麼胡話。

沈時淵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燙。

燙得嚇人。

他在破棉襖上擦了擦手,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確認了一遍。那種燙不是暖,是燒。是人在雪地裏凍了太久之後,身體裏最後一點熱氣被逼到極致,燒起來的那種燙。他在幽州見過——父親被關在大牢裏的時候,同牢有個犯人就是這樣燒死的。先是燒得滿臉通紅,然後開始說胡話,然後抽搐,然後就不動了。

他把手縮回來,攥了攥拳頭。

“喂。”

沒人應。

“喂。醒醒。”

那孩子的頭歪得更厲害了,整個人往旁邊滑。沈時淵伸手接住他,把他扶正。那孩子的身體軟綿綿的,像個布袋子,靠在他肩膀上,呼出的熱氣噴在他脖子上,滾燙。

“別死在這裏。”沈時淵說。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把那件大棉襖脫下來,蓋在那孩子身上。風從供桌的縫隙裏鑽進來,像刀子一樣割在他只穿着單衣的背上。他打了個寒顫,但沒有把棉襖拿回來。

那孩子在棉襖下面縮成一團,嘴裏含含糊糊地嘟囔着甚麼。沈時淵湊近了聽,聽不清楚。只聽見一個音,好像是“母”,又好像是“不”。聲音斷斷續續的,帶着哭腔,但眼睛是閉着的,不是清醒的哭,是夢裏的哭。

他在叫母妃。

沈時淵愣了。

母妃。

他坐在那裏,看着那個燒得滿臉通紅的孩子,腦子裏那些零碎的線索開始往一起拼。錦緞襖子。狐皮帽。追兵喊“殿下”。母妃。

這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這是個皇子。

他應該把他丟在這裏。

這是沈時淵腦子裏第一個念頭。不是心狠——是理智。一個皇子出現在這種地方,意味着麻煩。追兵還在外面搜,說不定甚麼時候就會折回來。如果被人發現他藏着一個皇子,他活不了。他才十二歲,還有路要趕,還有事要做。他爹死在牢裏的時候讓他活下去,不是讓他在這破廟裏爲一個不認識的皇子送命的。

他應該把他丟在這裏。讓他自生自滅。追兵遲早會找到他,也許會帶他回去,也許不會。不管怎樣,那都不是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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