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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流浪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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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

天還沒亮。

地窖的入口被掀開一條縫,沈時淵探出半個頭。破廟裏一片死寂。供桌翻倒在地上,泥菩薩碎成了幾塊,正殿的地面上凌亂的腳印已經被新落的雪蓋住了大半。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雪粒子打在臉上,不疼,但涼得讓人清醒。

“上來。”

他回頭朝地窖裏喊了一聲,聲音壓得很低。蕭景曜從乾草堆裏爬出來,動作慢吞吞的——不是磨蹭,是燒了一夜之後整個人都虛了,手腳不聽使喚。他扒住地窖口的邊緣,蹬了兩下沒蹬上來。沈時淵伸手拽住他的領子,像拎一隻溼透了的小貓一樣把他拎了上來。

“你輕點。”蕭景曜嘟囔了一聲,整了整被拽歪的領口。那件錦緞襖子在乾草堆裏滾了一夜,沾滿了草屑和黴灰,狐皮帽也歪了,一邊高一邊低。他擡手把帽子扶正,動作很慢,手指還在發抖。

沈時淵看了他一眼。燒退了大半,臉上沒那麼紅了,但嘴脣還是乾裂的,眼窩陷下去了一圈,錦緞襖子穿在身上顯得更空了。他站在那裏,瘦瘦小小的,風一吹就晃。

“能走嗎?”

“能。”

蕭景曜說“能”的時候,聲音很穩。不是逞強的那種穩——是認真的。像一個兵在答到。

沈時淵沒再多問。他從供桌底下翻出昨晚剩的半塊餅——已經凍得比昨晚更硬了,掰成兩半,大的那一半遞給蕭景曜。蕭景曜接過來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沈時淵手裏那塊更小的。

“你怎麼喫那麼少?”

“我不餓。”

蕭景曜沒再說甚麼。他把餅塞進嘴裏,咬了一口,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半天。凍硬的餅嚼起來像石頭,他嚼得眉頭皺成一團,但還是嚥下去了。然後把剩下的小心翼翼地揣進袖子裏。

“走吧。”沈時淵站在廟門口,往外面看了看。天邊有一點極淡的灰白色,風雪小了一些,能看見官道的大致方向。他回頭看了一眼蕭景曜,“走山路。不能走官道。”

“爲甚麼?”

“追兵會沿官道搜。”

蕭景曜沒再問爲甚麼。他走到廟門口,鹿皮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他跟在沈時淵後面,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走到歪脖子槐樹下面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破廟。

破廟在雪裏。屋頂塌了一角,門板徹底掉在地上,供桌翻倒在院子裏。泥菩薩的斷臂從雪裏伸出來,像在朝他們揮手告別。

“走了。”沈時淵在前面喊。

蕭景曜轉過身,加快了幾步跟上去。

兩個孩子的背影消失在槐樹後面的山間小徑上。雪還在下,漸漸蓋住了他們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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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山脊走了一整天。

沈時淵選的路很刁。不是官道,甚至不是正經的山路,而是沿着山脊線的一條採藥人踏出來的小徑。小徑窄得只能容一個人走,兩邊是枯死的灌木叢和光禿禿的巖壁。雪把路面蓋得嚴嚴實實,每一步都要先用腳尖試探——有時候踩下去是實心的土,有時候踩下去是鬆軟的雪殼,腳陷進去半條腿。

沈時淵走在前面,用一根枯樹枝探路。蕭景曜跟在後面,踩着他踩過的腳印走。

開始的時候蕭景曜還能跟得上。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他的呼吸就變重了。不是那種大口喘氣的重——是那種憋着、忍着、不想讓人聽出來的重。沈時淵聽見了,但沒有回頭。

又走了半個時辰。身後的腳步聲忽然停了。

沈時淵轉過身。蕭景曜站在三步開外,彎着腰,兩手撐着膝蓋。狐皮帽的帽檐壓得很低,看不見表情。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噴在雪地上。

“走不動了?”沈時淵問。

“沒有。”蕭景曜直起腰,“就是鞋裏進雪了。”

他在路邊一塊石頭上坐下來,脫下鹿皮靴子往外倒雪。襪子已經溼透了,腳趾凍得通紅。他把襪子擰了一把,擰出來的水是冰的,又穿回去,套上靴子,站起來跺了跺腳。

“好了。走吧。”

沈時淵看了他一眼。那雙鹿皮靴子好看是好看,但不防水,在雪地裏走一天,裏面早就溼透了。他穿的是草鞋——更薄,更冷,但至少不會積水。他沒有說甚麼,轉過身繼續走。

走到傍晚的時候,他們在山腰一塊凸出來的巖壁下面歇腳。巖壁像一道天然的屋檐,擋住了三面的風。沈時淵在巖壁下找了一塊相對乾的地方,用枯枝掃開積雪,鋪上一層松針。他把那件大棉襖脫下來,蓋在兩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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