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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約定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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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

走到第七天的時候,蕭景曜倒下去了。

不是那種慢慢坐下來歇一會兒的倒。是走着走着,腿忽然軟了,整個人往前撲,臉朝下摔在雪地裏,摔下去就沒動靜了。沈時淵回頭的時候,只看見雪地上一個黑乎乎的坑,和坑裏那一團錦緞襖子。

“喂。”

沒人應。

他蹲下去把蕭景曜翻過來。臉上全是雪,嘴脣發紫,眼瞼下面青黑一片。呼吸還有,但很淺,淺得像雪地上被風一吹就散的霜。額頭燙得比昨晚更厲害——已經不是低燒了,是整個人都在燒,像一塊被烤熱的石頭。

“喂。醒醒。”

蕭景曜的眼皮動了一下,沒睜開。

沈時淵在他旁邊蹲了一會兒。然後把他拽起來,扛在背上,站起來。蕭景曜的頭耷拉在他肩膀上,胳膊軟塌塌地垂着,隨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

“你別死。”沈時淵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對雪地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快到了。”

他不知道“快到了”是哪裏。他不知道最近的村子還有多遠。他只知道他必須往前走。

山路在他腳下延伸。雪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雪粒子打在臉上,化在睫毛上,糊住視線。他走一段就要停下來,把蕭景曜往上顛一顛——背上的人一直在往下滑,錦緞襖子太滑了,抓不住。他的手指凍僵了,扣不住蕭景曜的腿彎,只能用兩隻手死命攥着蕭景曜的袖子,把自己的手和蕭景曜的胳膊綁在一起。

走了多久他不知道。也許兩個時辰,也許三個。天從灰白走到暗沉,又從暗沉走到全黑。他的腳底已經沒有知覺了——草鞋磨破了,雪水滲進來,腳趾凍成了十根冰棍。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一團棉花上,軟綿綿的,不知道是雪深還是自己腿軟。

然後他看見了燈火。

不是一盞。是三四盞,零零散散地散落在山坳裏。是村子。

沈時淵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燈火,喘了很久的氣。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噴在夜色裏,像是一臺快要散架的風箱還在拼命鼓風。然後他彎下腰,把蕭景曜往上顛了最後一下,朝村子走去。

藥鋪在村口第三家。燈籠掛在門楣上,紅光在風裏晃來晃去。鋪板已經上了一大半,只剩最後一塊還沒合上,裏面透出昏黃的油燈光。

沈時淵把蕭景曜放在門口的臺階上,靠着門框。然後跪了下去。

不是單膝。是雙膝。

雪地很冷。膝蓋落上去的時候,雪陷下去一塊,發出咯吱一聲。他跪在那裏,背挺得很直。

“掌櫃的。”他的聲音已經啞了,嘴脣乾裂得每說一個字都滲血絲,但他把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沒錢。但我能幹活。劈柴挑水掃地都行。”

裏面靜了一會兒。然後那塊沒合上的鋪板被推開,一個穿灰布棉袍的老頭探出頭來。老頭五十來歲,花白鬍子,手裏端着一盞油燈,燈焰在風裏跳了一下。他看了看跪在雪地裏的沈時淵,又看了看靠在門框上燒得不省人事的蕭景曜。油燈舉高了一點,照見沈時淵跪得筆直的脊背和凍得發青的臉。

“你爹孃呢?”

“沒了。”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風把燈籠吹得直晃,紅光在沈時淵身上一閃一閃的。老頭把鋪板徹底推開。

“進來吧。”

他給了兩副藥。一副退燒的,一副補氣的。又給了三個饅頭,白麪的,還冒着熱氣。沈時淵把饅頭接過來的時候,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爲冷,是因爲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白麪饅頭了。

“你剛纔說能幹活。”老頭看了他一眼,“先把饅頭吃了。你這臉色,幹不了活。”

沈時淵張了張嘴,想說“先給他吃藥”,但喉嚨裏堵着一團東西,說不出來。他鞠了一躬,彎得很深。然後抱起蕭景曜,進了藥鋪裏間。

他把藥搗碎,用石頭。

藥鋪後院的石階上,沈時淵蹲在那裏,把乾草藥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拿另一塊石頭往下砸。砸了幾下沒砸碎——草藥太乾了,一砸就飛。他把飛出去的碎渣撿回來,放在石頭上繼續砸。砸到第五下的時候,手指被石頭砸了一下,指甲蓋紫了一塊。他沒理,繼續砸。砸到第十幾下的時候,草藥終於碎了,深綠色的粉末和碎渣混在一起,散發着濃烈的苦味,苦得連院子裏的雪都好像染上了一層藥氣。

他把藥末和着雪水,攪成一小碗黑乎乎的藥湯。端到蕭景曜面前。

蕭景曜靠在炕上,半閉着眼睛。他燒得整個人都糊塗了,臉是紅的,嘴脣是白的,眼瞼下面一圈深青色。聞到藥味的時候,他皺了一下眉頭,然後把臉扭開了。

“不喝。”

“喝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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