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紈絝 (1/3)
紈絝
永樂二十二年,秋。
京城東市的鬥雞場裏,一隻蘆花公雞正把另一隻黑尾公雞踩在腳下。蘆花的冠子被啄掉了一半,血淋淋地耷拉着,但它踩得很穩。爪子在對手的脖子上又蹬又踹,踹一下,黑尾的脖子就歪一下。圍觀的人裏三層外三層,喊聲震天——押了蘆花的喊“啄死它”,押了黑尾的罵“廢物”。
蕭景曜押的是黑尾。
他在人羣最前排,一隻腳踩在條凳上,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得不像話的小臂。頭髮用一根歪歪扭扭的銀簪子胡亂彆着,幾縷碎髮垂在臉上,沾着汗。身上的綢衫皺巴巴的,領口敞着兩顆釦子,腰帶系得鬆垮垮的,整個人像是剛從牀上被人拽起來、隨手套了件衣服就出門的樣子。
黑尾被踩得翻白眼的時候,他把手裏的茶碗砸在了地上。
“廢物!”
碎瓷片濺出去,茶水潑在旁邊一個胖子的靴面上。胖子張嘴想罵,看清是誰,又把嘴閉上了。
蕭景曜把腳從條凳上放下來,踹了一腳鬥雞場的圍欄。圍欄是竹編的,被他踹得嘩啦啦響,旁邊幾個紈絝跟着起鬨——“七爺今兒又輸了”“押黑尾你也是想瞎了心”“那隻蘆花是陳國公家的鬥雞,連勝十七場了”。蕭景曜回頭瞪了說話的人一眼,從腰間摸出一塊碎銀子,往場子裏一丟。
“再來一局。押蘆花。”
周圍的人愣了一下,然後爆出一陣鬨笑。“七爺您這是認輸了?”“黑尾的注還沒結呢!”蕭景曜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
“輸了就輸了,爺有的是銀子。再開一局。”
銀子落在場子裏的泥地上,滾了一圈,沾了一身雞毛和灰塵。鬥雞場的老闆彎腰撿起來,在袖子上擦了擦,賠着笑臉說“七爺今兒手氣不好,改天再來”。蕭景曜乜斜着眼睛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笑得很痞,嘴角歪着,露出一顆虎牙。
“行。爺去別處玩。”
他從條凳上跳下來,綢衫的下襬被圍欄的竹刺掛了一下,撕了一道小口子。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道口子,罵了句甚麼,然後拍了拍衣襬,大搖大擺地往外走。簪子在頭髮裏又歪了一點,他扶了一下,沒扶正,索性不管了。身後幾個紈絝還在喊“七爺再去哪兒”,他沒回頭,擺了一下手,那動作懶洋洋的,像是在說“別跟着”。
出了鬥雞場,是一條窄巷子。巷子兩邊擺滿了賣零嘴的小攤——糖炒栗子、烤紅薯、油炸饊子。油煙味和甜膩的糖味混在一起,被秋風吹得滿巷子都是。蕭景曜在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前面停下來,摸出兩個銅板買了一串。咬了一口,酸得皺起了眉,把剩下的糖葫蘆塞給了旁邊一個蹲在牆角要飯的小乞丐。
“給你。酸死了。”
小乞丐接了糖葫蘆,千恩萬謝。蕭景曜已經走遠了,步子懶散,袖口被風吹得飄飄蕩蕩的。他在東市轉了一大圈——在賭坊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看牌九,在茶樓裏聽了一段評書被說書人的破鑼嗓子燻了出來,在字畫攤前面蹲下來翻了翻春宮圖,被攤主瞪了一眼還嬉皮笑臉地回了句“畫得不錯就是姿勢太少”。
太陽偏西的時候,他在一個賣胡餅的攤子前面坐下來,要了兩張胡餅一碗羊雜湯。喫相難看——餅撕得亂七八糟,羊雜湯喝得呼嚕呼嚕響,湯水濺在衣服上也不擦。旁邊的食客偷偷看他,有人認得他是七皇子,眼神裏帶着鄙夷,又不敢表現得太明顯。
蕭景曜渾然不覺。或者說,看起來渾然不覺。
他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裏,嚼了兩下,擡頭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快落山了,晚霞從東市的屋檐縫隙裏漏下來,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把整條街染成了一片昏黃。他眯着眼睛看了會兒,然後站起來,把飯錢丟在桌上,多給了一塊碎銀子——給多了。
“七爺慢走。”攤主笑得合不攏嘴。
蕭景曜沒理他。他站在街心,四面八方都是人——挑擔的貨郎、趕驢的老漢、抱着孩子買菜的婦人、牽着駱駝的胡商。京城的東市永遠是這樣鬧哄哄的,吵得人腦仁疼。他站在那裏,像是在想接下來去哪,又像是甚麼都沒想。斜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歪歪扭扭地鋪在石板路上,跟着他一起晃出了東市。
他剛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身後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路人的腳步。是跑。靴底踩在石板路上,節奏很快,每一步都帶着一種壓不住的急迫。蕭景曜沒有回頭,但他的腳步變了——從懶洋洋的晃變成了更短更快的步幅,右手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腰間,確認那把匕首還在。然後他拐進了巷子拐角的一處凹進去的門洞裏,背靠着門板,等。
腳步聲停在巷子口。一個人影探進來,喘着粗氣。
“殿下。”
蕭景曜從門洞裏走出來,靠回門板上。表情又回到了剛纔那種懶洋洋的痞樣,但眼底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不是警戒,是比警戒更深的,像是忽然從夢裏醒過來。
“趙瑾。”他叫了一聲來人的名字,語氣隨意,“你今天來東市買甚麼?也是□□宮圖?我跟你講剛纔那個攤子畫得不錯——”
“沈時淵。”趙瑾打斷了他。
蕭景曜的笑容沒有變。但他的手指,在袖子裏,微微收緊了。趙瑾很少打斷他的話。趙瑾跟了他六年,從他還是個十二歲的小皇子的時候就在他身邊。趙瑾知道他在人前是甚麼樣子,也知道他在人後是甚麼樣子。趙瑾從來不在他表演的時候打斷他——除非是真的出了事。
“他怎麼了?”
“沈時淵今天早朝請旨,要您入朝參政。”
巷子裏靜了一瞬。
風吹過來,吹得牆角那堆枯葉嘩啦啦地翻了個身。遠處東市的喧囂隱隱約約地傳來,像是隔了一層水。蕭景曜靠在門板上,臉上的笑容慢慢褪下去——不是一下子消失的,是一層一層地剝落。先是嘴角的弧度沒了,然後是眼底的痞氣散了,最後連眉梢眼角那點玩世不恭的餘韻都褪乾淨了。露出來的那張臉,跟剛纔鬥雞場裏砸茶碗罵廢物的那個紈絝,判若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