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現代言情 > 未及春 > 第6章 跑路

第6章 跑路 (1/3)

目錄

跑路

蕭景曜回到府裏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沒有點燈。不是怕人看見——是習慣了。他在這座空蕩蕩的皇子府裏住了十年,閉着眼睛都能摸到每一扇門、每一道檻。黑暗對他來說不是障礙,是掩護。他穿過正堂的時候腳步不停,衣袍帶起的風把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吹得晃了一下。

趙瑾跟在後面,手裏提着一盞還沒來得及點亮的紗燈,被蕭景曜頭也不回地甩了一句:“別點。”

“是。”

書房在內院最深處。不是最大的一間——最大的是正堂旁邊那間,寬敞明亮,博古架上擺滿了值錢的擺件,牆上掛着名家字畫,誰來看了都要誇一句“七殿下好雅興”。但那不是他真正待的地方。那是給人看的。

他真正待的是這間。藏在後院的角落裏,門口種着兩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樹,門板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推門進去,裏面不大,一張舊書案,一把圈椅,一個樟木箱子,牆角堆着幾摞落了灰的書。書案上甚麼都沒有——沒有筆墨,沒有紙張,沒有一本翻開的書。不像書房,倒像是間庫房。

他走到書案前,彎下腰,把手伸到案面底下。手指在木板縫隙裏摸索了一下,按住一個不起眼的凸起,往上一推。案面底下彈出一個夾層。他從裏面掏出一疊銀票,捲成卷,用油紙裹了三層,塞進腰帶的夾層裏。腰帶的夾層是特製的——從外面看不出任何異樣,但裏面縫了一層軟牛皮,剛好能塞進一卷銀票。

銀票是大通錢莊的,通存通兌,全國三十六家分號都能取。面額不大,最大的五十兩,最小的十兩,剛好夠在任何一個分號取款而不引起注意。這是他攢了五年的。每次宮裏賞銀子,他都換成小面額銀票,一張一張塞進這個夾層裏。

然後他拉開圈椅,蹲下來,撬開椅子下面一塊鬆動的地磚。地磚下面是空的——一個巴掌大的坑,裏面放着一箇舊錢袋。他把錢袋掏出來,掂了掂。碎銀子,十幾塊,加起來大概二十兩。不多,但碎銀子比銀票好用——住店、買飯、打點小吏,用碎銀子不會引人注意。他把碎銀子倒進隨身帶的荷包裏,錢袋扔回坑裏,地磚蓋好,椅子挪回去。

然後他走到牆角那摞書旁邊,蹲下來,從最底下那本書的封皮夾層裏抽出一把匕首。

匕首不長,大約七寸,沒有鞘。刀刃是黑的——不是生鏽,是塗抹了碳灰做的啞光處理,在黑暗中不會反光。他蹲在那裏,把匕首在手裏翻了兩下,確認刀刃沒有生鏽、刀柄沒有鬆動。然後捲起褲腿,插進靴筒內側的皮鞘裏。那個皮鞘是縫死在靴筒內壁上的,刀插進去之後紋絲不動,從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跡。

做完這些之後他站起來,走到樟木箱子前面,掀開蓋子。箱子裏是衣服——幾件舊綢衫,兩條褲子,兩雙布襪。他從箱子最底層翻出一個枕頭。不是他牀上那個繡金線的軟枕,是這口箱子裏藏着的舊枕頭,枕套已經洗得發白了,裏面的蕎麥殼沙沙響。他把手伸進枕套裏,摸出一樣東西。

一本假路引。

路引的紙張還很新,蓋着幽州府的官印。印是真的——他花了三年時間、繞了三個中間人、花了兩百兩銀子才弄到手的。上面的名字是“沈七”,籍貫幽州,身份是布商。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名字——“沈七”。這是他給自己取的名字。沈,是路邊隨便撿的姓。七,是他的排行。太敷衍了,敷衍到不會有人覺得這是個化名。太敷衍的東西最安全。

他把路引翻了兩遍,確認紙張沒有受潮、官印沒有模糊,然後摺好,塞進懷裏貼身的口袋裏。銀票。碎銀。匕首。路引。他默唸了一遍,手指在身上幾個位置依次按了按——腰帶、荷包、靴筒、胸口。都在。從進書房到現在,不到半盞茶的工夫。

趙瑾站在門口,看着他做完這一切,沒有說話。他見過這個流程。不是一次,是很多次。蕭景曜每隔三個月就會把這些東西翻出來檢查一遍——銀票有沒有受潮,匕首有沒有生鏽,路引的紙張有沒有脆化。每檢查一次,就重新藏回去,位置偶爾會換一換。這個人從十二歲回到京城的那一天起,就在爲再次逃跑做準備。準備了十年。

“馬備好了?”

“備好了。後門巷子裏。”

“走。”

蕭景曜從趙瑾手裏接過一頂斗笠,扣在頭上,壓低了帽檐。他沒有回頭看那間書房,也沒有看正堂那間擺滿了值錢擺件的“門面”。他只是在經過內院的時候,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內院的正屋裏,他母妃的牌位供在桌上。牌位前面供着一碟桂花糕——廚娘今天早上新換的。他不記得自己是甚麼時候養成的這個習慣。只記得每年秋天桂花開了之後,他都會讓廚娘做一碟,放在母妃靈前。母妃愛喫桂花糕,小時候宮裏每年秋天都會做,她總是把最大的一塊留給他。

他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院子裏,朝那扇亮着燭火的窗戶看了片刻。然後轉身往後門走去。

後門外是一條窄巷。巷子裏沒有燈籠,只有月光從屋檐的縫隙裏漏下來,把地面照得半明半暗。兩匹馬拴在巷口的拴馬樁上,一匹棗紅馬,一匹黃驃馬。棗紅馬是他平時騎的那匹,性子烈,跑得快。黃驃馬是趙瑾的,耐力好,能跑長途。兩個人都沒帶行李——馬背上只有兩個不起眼的褡褳,裝着乾糧和水囊。

蕭景曜解開繮繩,翻身上馬。動作很輕,沒有鐙響,沒有馬嘶。他把繮繩在手上繞了一圈,控住馬頭,沿着小巷慢慢往外走。馬蹄上包了布,踩在石板路上只發出沉悶的悶響,像心跳。棗紅馬打了個響鼻,他拍了拍它的脖子,示意它安靜。出了巷口是一條比較寬的街,街上沒甚麼人,只有遠處打更的梆子聲,一下一下,拖得很長。他驅馬往北走,趙瑾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兩個趕夜路的普通商客。

但他的預感在走到北城門的時候應驗了。

城門多了一隊兵。不是平時守城門的那幾個披着舊皮甲的老卒——那些人他認識,值夜的時候經常偷偷喝酒,查人只看一眼路引就放行。現在站在城門下的是禁軍。衣甲整齊,腰間挎刀,火把在城牆上燒了一整排,把城門內外照得亮如白晝。一個校尉站在城門正中,手按刀柄,正在盤查每一個進出城門的人。已經排了十來個人的小隊,都是趕夜路的商販和百姓,被攔在城門洞裏,一個一個地檢查路引和貨物。

蕭景曜勒住馬,遠遠看着城門。火光在他的眼睛裏跳動。他看見校尉攔住一個挑擔子的老漢,把擔子裏的貨物翻了個底朝天——蘿蔔滾了一地,老漢蹲在地上撿,校尉催他快走。又看見一個騎馬的行商被攔下來,馬背上的褡褳被解開,裏面的東西倒了一地,校尉拿着路引對着火把看了又看。

查得比平時嚴了不止一倍。而且這些禁軍的甲冑上,都彆着兵部稽覈司的銅徽——那是沈時淵的人。不是城防的人,不是巡城御史的人,是兵部稽覈司直調的禁軍。這意味着甚麼?意味着沈時淵已經控制了城門。他料到他會跑,而且料到他會在今晚跑,料到他大概會從哪個方向跑。北城門是通往幽州、薊州、遼東的必經之路——如果他真的要跑,一定會往北跑,因爲往北出了居庸關就是北境,天高皇帝遠,誰也找不到他。沈時淵連這個都算到了。

“殿下——”趙瑾壓低了聲音。

“看見了。”

蕭景曜沒有掉頭。他牽着馬,排在隊伍末尾。輪到他的時候,校尉擡頭看了他一眼。校尉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到下頜的舊刀疤,眼神很利。他看看蕭景曜頭上的斗笠,又看看他那匹棗紅馬,伸手示意他下馬。

“甚麼人?出城做甚麼?”

蕭景曜下了馬,摘下斗笠,露出臉來。臉上是笑——那種他在鬥雞場裏練了十年的笑,嘴角歪着,眼角耷拉着,三分痞氣三分漫不經心。他把斗笠往馬背上一擱,朝校尉拱了拱手,動作懶洋洋的。

“是我。出去辦點事。”

校尉看清他的臉,愣了一下。然後抱拳行禮:“七殿下。”語氣是敬的,但身體沒有讓開。他站得很直,一隻手還按在刀柄上,目光從蕭景曜的臉上移到他的馬上,又移到馬背上那個癟癟的褡褳上。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