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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查案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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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案

三天。沒有人見過七殿下出門。

趙瑾守在書房門口,除了送飯送水,誰也不讓進。廚娘燉的蔘湯被放在門檻外面,涼了又熱,熱了又涼,換到第三碗的時候,趙瑾實在看不下去了,親自端進去。

他推開門的時候絆了一腳——不是門檻。是地上堆的卷宗。半人高的卷宗從戶部搬回來之後被蕭景曜全部攤開了,按年份、按衙門、按經手人分了三堆,每一堆旁邊又散落着無數小堆。地上鋪滿了紙張——賬冊頁、報銷單、糧草清單、軍餉名冊,密密麻麻的數字在燈火下像一羣黑螞蟻。蕭景曜坐在正中間,官袍皺巴巴的,袖子捲到手肘,簪子歪了都沒扶。他手裏拿着一本糧草賬冊,正對着一份軍餉名冊逐行比對,嘴脣在動,但沒有聲音。

“殿下,蔘湯——”

“放那邊。”

趙瑾把蔘湯放在桌上唯一的空位——那空位巴掌大,旁邊是堆積如山的案卷。桌上攤着一張巨大的薊遼邊防圖,圖上的標記已經被改得面目全非,原本標註兵力部署的地方被蕭景曜貼滿了小紙條。他看了一眼蕭景曜的臉色——眼圈發青,嘴脣乾裂,顯然昨晚又沒睡。桌上的蠟燭已經燒到了底,燭淚淌了一攤。

“殿下,您昨晚睡了嗎?”

“睡了。”蕭景曜翻了一頁。

“多久?”

“……一會兒。”

趙瑾沒有再問。他把蔘湯往蕭景曜那邊推了推,退了出去。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蕭景曜已經放下賬冊,正對着兩張糧草清單發愣。他的手指在兩張清單之間來回指點,嘴裏唸唸有詞,突然停下來,拿起毛筆在紙上畫了個圈。動作很輕,很穩,不像一個鬥雞走狗的紈絝在翻看不懂的公文。像一個獵人發現了第一滴血跡。

第一天,他發現了糧草差價。

薊州和宣府,兩個相鄰的軍鎮,同一年冬天領的同一批糧草。薊州報了四萬石,宣府報了六萬石。但薊州在冊兵員是宣府的兩倍——四萬人對兩萬人。四萬人喫四萬石糧,兩萬人喫六萬石糧?他把兩張清單並排鋪在地上,趴在上面用手指一行一行對着看。薊州的糧草單價是宣府的將近兩倍——同樣的糙米,薊州報了每石六錢銀子,宣府報了三錢二分。同樣的草料,薊州報了四錢,宣府報了一錢八。

“差價。”蕭景曜自言自語,“從採購就開始了。”

他在草紙上算了一筆賬。如果按宣府的價格折算,薊州四萬石糧草的實價應該是不到一萬三千兩。但薊州報了將近兩萬四千兩。差價超過一萬一千兩,這一萬一千兩去了哪裏?同一年冬天,同一種糙米,同一個產區。唯一的區別是宣府在關內,薊州在關外——關外的運輸成本更高,但高不出將近一倍。他翻出運輸單據比對。薊州報的運糧腳費確實比宣府高,但高出的部分只佔差價的不到一成。剩下的九成呢?

他把薊州糧草採購的單據全部抽出來,按年份排成一列。從永樂十八年到二十二年,五年間的糧草採購價都偏高。不是一年兩年,是年年如此。每一年的單據上都蓋着同一個印章——薊遼總督衙門,經手人簽章是一個叫“韓文忠”的糧秣官。

“韓文忠。”蕭景曜把這個名字記下來,在紙上畫了個圈。韓文忠是趙崇海的人。不是直接的下屬——趙崇海是薊遼總督,韓文忠是糧秣官,中間隔了四五層。但誰都知道,薊遼總督衙門裏的糧秣採購,沒有總督點頭,一個小小的糧秣官絕不敢連續五年做兩倍差價的賬。

他把筆擱下,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已經亮了——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腰痠背痛,眼睛發澀。他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裏還在轉。如果他到這裏就停下,把糧草差價的證據交給沈時淵,至少能辦韓文忠一個貪墨。但韓文忠只是蝦米。沈時淵要的不是蝦米——他要的是趙崇海,是太子,是整個薊遼軍鎮的舊黨勢力。光靠一個糧草差價,動不了趙崇海一根汗毛。

第二天,他找到了空餉名冊。

薊州鎮在冊兵員四萬二千人。這是紙面上的數字。但他在翻看軍餉發放記錄的時候發現了一個蹊蹺——有一批名字,重複出現了。不是一次兩次,是連續三年,每個季度,同一批名字都在領餉。他把這些名字單獨抄出來,抄了整整一張紙。三百多個名字。有的叫“張彪”,有的叫“李鐵柱”,名字很普通,像是隨便編的。他對着花名冊一個個覈對這些人的隸屬——都是薊州右衛的步兵營。

薊州右衛在永樂十九年冬天跟北境敵騎打了一場遭遇戰。戰報上寫得很清楚——“右衛步營遇襲,傷亡二百餘人”。但傷亡名冊上的名字跟空餉名冊上的名字不是同一批。死的是一批,領餉的是另一批。三百多個名字,每一個人都在喫空餉——人已經不在了,名字還在領錢。一年四季度,三年十二期,三百人的空餉總數是多少?他在紙上又算了一筆賬,然後把筆往桌上一丟。筆滾到硯臺旁邊,沾了一攤墨。

“趙崇海,你胃口真不小。”

窗外有人在賣糖葫蘆。吆喝聲遠遠飄進來——“糖葫蘆哎——冰糖葫蘆——”聲音在東市的喧囂裏起起伏伏。蕭景曜坐在紙堆中間,盯着手邊的兩筆賬:糧草差價和空餉。這兩筆加起來,粗估至少貪墨了十五萬兩以上。但這仍然只是冰山一角。十五萬兩動不了趙崇海——趙崇海是太子的親舅舅,是薊遼總督,是手握三萬精兵的封疆大吏。除非他拿到更致命的證據——貪墨軍械、私扣撫卹金、倒賣軍馬——他必須把所有證據串成一條完整的鐵鏈,一環扣一環,沒有任何缺口,才能把趙崇海鎖死。

第三天,他把所有線索串在了一起。

糧草、軍餉、軍械、撫卹金、軍馬。五條線,他一條一條地挖。軍械方面,薊州報了三千張弓的損耗,但查閱歷年兵器修繕記錄,同一批弓去年才入庫,損耗率不到一成,根本不需要大批更換。撫卹金被剋扣——陣亡將士家屬每人應領二十兩撫卹,實領八兩,中間十二兩不翼而飛。軍馬被倒賣——薊州鎮茶馬司每年從北境購入戰馬八百匹,實際入廄不足五百匹,剩餘三百匹下落不明。

他把五條在線的所有經手人名字都抄在同一張大紙上。然後在這些名字之間連接。糧草——韓文忠。軍餉——薊州右衛指揮使鄭通。軍械——薊州軍器局大使王儉。撫卹金——總督衙門經歷司經歷劉安。軍馬——茶馬司大使馬朝貴。五個人,五個不同的衙門,五條互不隸屬的線。但這些線往上走,全部彙集到同一個人手裏——薊遼總督趙崇海。

他坐在紙堆中間,對着那張畫滿了線和圈的大紙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沈時淵。你果然是要殺我。”

這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趙崇海是太子的親舅舅。他查了趙崇海,就是跟太子徹底翻臉。他不查,沈時淵要他的腦袋。他查了,太子要他的腦袋。往前走是懸崖,往後退也是懸崖。沈時淵把他推到這道懸崖邊上,就是想看他怎麼辦。但他還是查了——不是因爲沈時淵逼他,不是因爲逃不掉。是因爲查案的時候,他的心跳比平時快。

他已經很久沒有真正用過自己的腦子了。十年裏他活成了一個笑話,每天想的是鬥雞的賠率和骰子的點數,想的是哪家酒樓的菜好喫、哪家戲班的旦角漂亮。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像這三天這樣——趴在紙堆裏,一筆一筆地算賬,一條一條地挖線索,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串聯。他已經很久沒有感覺到這種心跳——不是因爲恐懼,不是因爲憤怒。是因爲他在用自己的腦子做一件事。一件真正的事。

他把那張大紙摺好,塞進懷裏。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紙屑,走到門口拉開門。趙瑾靠在門框上打盹,被他嚇了一跳。

“殿下——”

“打水。我要洗臉。”

“洗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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