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安 (1/2)
安
蕭景曜醒來的時候,天是黑的。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記得倒下去的時候是清晨,灰濛濛的天光從門縫裏漏進來,照在營房斑駁的土牆上。現在窗外是黑的,營房外面有人在走動,靴子踩在凍土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遠處校場上傳來晚操收隊的銅鑼聲——噹噹噹,三聲,拖得很長。他盯着房樑上那根被煙火燻得發黑的松木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把自己從鋪板上撐起來。
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疼。右肩胛骨下面那塊——昨天扛糧袋磨破的地方,結了痂又被甲冑的皮帶磨開,現在跟裏衣粘在一起,稍微動一下就扯得生疼。虎口上的繭子被刀柄震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經幹了,結成一道褐色的細線。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又翻回去,然後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彎了彎手指。關節嘎嘣嘎嘣響了一串。
趙瑾端着一碗熱粥推門進來,看見他坐在鋪沿上,鬆了一口氣。“殿下,您睡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蕭景曜接過粥碗,低頭喝了一口。是小米粥,放了紅棗,甜絲絲的,伙頭兵大概覺得傷病號該補一補。他把碗放在膝蓋上,沒有繼續喝。腦子裏還在轉——鷹嘴峽、那四十多具屍體、那八具裹着布擡回來的遺體。還有那個被他砍中右肩的北境騎兵,那個人的眼睛,那種空茫的、還沒來得及反應的眼神。
“戰報寫了嗎?”
“周總兵讓人代寫了。已經六百里加急送回京城。”趙瑾頓了頓,“京城也來了信。”
蕭景曜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甚麼信?”
“密報。沈時淵風寒入骨,臥病數日。”
蕭景曜沒有接話。他低下頭,繼續喝粥。小米粥很燙,他喝得很快,燙得舌尖發麻也沒有停。喝完之後他把碗放在鋪邊的木墩上,站起來,從鋪上抓起那件鴉青色騎裝往身上套。肩膀的傷口被布料颳了一下,他嘶了一聲,動作沒停。
“關我甚麼事。”他說,聲音跟平時一樣,帶着一點懶洋洋的痞氣。
趙瑾看着他繫腰帶,沒有說話。蕭景曜把腰帶勒緊,又彎腰去穿靴子,穿完靴子在營房裏走了兩圈,像是在找甚麼東西。其實沒甚麼可找的——營房裏只有一張鋪、一張桌、一把椅子、一個木墩。他走到桌邊拿起那份自己手繪的河谷輿圖看了看,又放下。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營房外面是早春的夜。燕山的風從北邊灌下來,把校場上的沙土吹得一陣一陣地揚起來。火把在哨塔上燒得噼裏啪啦,值夜的哨兵披着氈斗篷,站在哨塔上縮着脖子。蕭景曜站在營房門口,朝南邊看了很久。南邊是京城的方向。隔着重重疊疊的山巒和曠野,隔着八百多里路,看不見任何一點燈火。
嘴裏說“關我甚麼事”,腳卻自己走到了這裏。
他站在那裏,雙手垂在身側,風吹得他的袍角獵獵作響。趙瑾靠在門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他從十二歲起就在蕭景曜身邊,見過他在鬥雞場裏砸茶碗,見過他在朝堂上被彈劾,見過他在北城門被堵回來之後對着碎瓷花瓶發愣。但他沒見過蕭景曜在聽到一個人生病之後,獨自走到營房外面吹冷風。以前沒有過。他在心裏數着日子——從正月十六離京到今天,兩個多月。這兩個多月裏蕭景曜沒有提過一次沈時淵。但此刻他站在風口裏,朝京城方向站了多久,趙瑾就在門框上靠了多久。
過了很久,蕭景曜忽然開口了。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南邊那個看不見的人說話。
“死了纔好。”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走回營房。腳步很快,衣袍帶起的風把桌上的輿圖吹得翻了一頁。他坐到桌前,鋪開一張紙,從筆架上拿下一支筆。筆尖蘸墨的時候他的手很穩,但落筆之前懸在紙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寫了一個字。
“安。”
只有這一個字。墨跡飽滿,最後一橫收筆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在紙面上留下一個比別處更深的小墨點。他把筆擱下,拿起紙來吹了吹墨,折了兩折,沒有封口。然後遞給趙瑾。
“送回京城。”
趙瑾接過信。他看着手裏這張沒有封口的紙,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給誰?”
“……沈府。”
趙瑾愣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信,又擡頭看了看蕭景曜。蕭景曜已經在椅子上轉過身去,背對着他,重新鋪開一張輿圖,好像剛纔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趙瑾把信揣進懷裏,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句補丁。
“走官驛就行了。不用派快馬。”
趙瑾停了一下。“知道。”
他推開營房的門,早春的夜風灌進來,把桌上的燭火吹得晃了好幾晃。他在門口站了一息,然後大步往驛站方向走去。他走得很快,因爲他在想一件事——如果走官驛,這封信從薊州到京城要四天。如果從京城批迴來的補給文書走官驛,要六天。但上次那批糧草只用了三天就批下來了。所以沈時淵一定是在收到蕭景曜的求助信之後,用了自己的勘合直接調的快馬。這個人連個“安”字都沒收到的時候,就已經在用自己的方式護着薊州了。趙瑾加快腳步,拐進了驛站的院子。
那封只有一個字的信,走了四天,從薊州到京城。
沈府的門房老陳頭接過信的時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信封上沒有落款,沒有官印,只有一張折了兩折的紙,紙邊被風吹得毛了邊。他不敢耽擱,直接送到了書房。
顧書寧接過信的時候正在磨墨。她低頭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沈府”兩個字寫得龍飛鳳舞,筆鋒帶着一股不講規矩的力道。她在書房待了大半年,見過各部各院送來的公文函件,每一封都寫得工工整整,擡頭落款一絲不茍。這是她見過的最不正式的一封信。她把信放在沈時淵案頭,退回角落的位置。
沈時淵在批閱公文。他穿着那件深藍色舊袍,肩上披了一條薄毯——今年的倒春寒特別厲害,書房裏的炭盆燒得通紅,他還是咳了好幾天。風寒入骨是真的,太醫來過了,開了方子,他喝了兩天藥,第三天就不肯再喝,說苦。孫嫂拿他沒辦法,只好把藥渣拿去熬粥,好歹能灌進去一點。他看了一眼案頭那封信,信封上沒有落款,但他好像並不意外。他把筆擱下,拿起信,拆開。
紙展開的那一刻,顧書寧看見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那張紙上只有一個字。一個“安”字。墨跡已經乾透了,但最後一橫收筆的地方那個小墨點,在紗燈下清晰可見。
沈時淵低頭看着那個字,看了很久。書房裏很安靜。炭盆裏的炭火輕輕噼啪了一聲,窗外起了風,把石榴樹的枯枝吹得沙沙響。他坐在那裏,一動沒動。但他的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就是那個“安”字最後一橫收筆的地方,那個比別人多停了一瞬、留下了一個小墨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