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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暗流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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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

周世安說,打完仗之後的寂靜比打仗本身更危險。蕭景曜很快就懂了這句話的意思。

鷹嘴峽一役之後,薊州大營過了一段安生日子。敵騎退了,邊境在線的哨所重新派了人,黑風口那二十具遺骸被運回關內安葬,撫卹金這次發得很快——兵部直接撥的,沒有人敢卡。校場上的訓練照常進行,周世安每天卯時仍然站在點將臺上,手裏的馬鞭往東邊一指,蕭景曜仍然跑在隊伍裏,只不過跑的位置從最後一名往前挪了不少。手上的繭子越來越厚,刀法從接二十招進步到能跟周世安對練三十招不敗。周世安嘴上不說,但每次對練完遞酒囊給他的時候,刀疤扯動的弧度比從前更深了一點。

但京城的風向正在變。

老皇帝的身體從去年秋天開始就不行了。太醫署的人嘴巴很嚴,但沈時淵有他自己的消息渠道。每隔三五天就有密報從京城送到薊州——不是給蕭景曜的,是給周世安的。周世安看完之後有時候會跟蕭景曜提一兩句,有時候不提。但蕭景曜能從他的表情裏讀出密報的內容:如果周世安看完密報之後沉默地灌一口酒,那就是京城又出了甚麼事。

奪嫡的事在京城已經半公開化了。太子是嫡長,名正言順。三皇子蕭景琰封了晉王,在山西大同一帶收攏邊將,跟太子明爭暗鬥了好幾年。五皇子蕭景瑞是個病秧子,三天兩頭臥牀不起,沒人把他當對手。其餘幾個皇子要麼年幼要麼母家勢微,在這場爭奪戰中根本不入局。只有蕭景曜是個異數——他是皇后嫡出的七皇子,按身份不該比太子差多少,但他裝了十年廢物,把自己的名聲搞得比爛泥還臭,所有人都以爲他已經出局了。直到他把趙崇海送進了大牢。

現在沒有人再把他當廢物了。太子黨視他爲眼中釘,三皇子黨在觀望——如果能拉攏一個在薊州有兵權的七皇子,對三皇子來說無異於天降餡餅。但蕭景曜誰也不想站。他不喜歡太子——趙崇海是太子的親舅舅,太子是趙崇海在京城最大的靠山,趙崇海貪的那些銀子有多少流進了東宮,賬面上沒有記錄,但薊州大營裏每個被剋扣過撫卹金的老兵心裏都有一筆賬。他也不喜歡三皇子——三皇子表面禮賢下士、溫文爾雅,但他在戶部翻舊檔的時候翻到過三皇子在山西的田莊賬目,佔田數額是親王規制的三倍。

他只想在薊州待着。練兵、清賬、打仗。在這裏他不用裝廢物,不用對任何人跪拜,不用在朝會上低頭數地磚上的裂縫。但京城不會讓他安生。他不去惹事,事會來找他。

四月中旬,京城來的密報越來越頻繁。周世安看完密報之後灌酒的次數越來越多。

“太子在禁軍裏換了三個統領。”周世安有一天晚上在總兵府裏跟蕭景曜單獨說了這件事,“三皇子從大同調了一千私兵駐在太原,說是防備北境,實際上盯着京城。陛下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太醫署的人說,能撐過今年夏天就算萬幸。”

“沈時淵那邊呢?”

周世安看了他一眼。“密報上沒有提他。但你覺得他現在的日子好過嗎?”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他手裏握着兵部,握着北境防務。誰上位都得過他這一關。太子和三皇子都在拉攏他,拉攏不了就會想除掉他。他現在等於是站在刀尖上,往哪邊歪都會掉下去。”

蕭景曜沒有說話。他端起面前的酒碗也喝了一口。薊州的高粱酒還是那麼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但他已經習慣了這種辣。他忽然想起沈時淵在戶部正堂上說的那句話——“不是棋子的人,纔有資格下棋。”他當時覺得那是沈時淵在嘲諷他。現在他忽然懂了——沈時淵自己就是那顆站在棋盤正中間的子。他哪裏都不站,所以哪裏的人都可以打他。而他在刀尖上站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掉下去過。

與此同時,沈時淵在京城的日子確實不好過。

沈府門口的盯梢比以前更多了。老陳頭每天早上一開門,街對面那棵老槐樹底下準有人在——有時候是賣糖葫蘆的小販,有時候是蹲在牆角曬太陽的閒漢,有時候是挑着空擔子一上午不挪窩的貨郎。他在沈府做了十幾年門房,甚麼人是甚麼路數,瞄一眼就知道。這些人不是同一個主子的——賣糖葫蘆的那個是東宮的人,曬太陽的閒漢是晉王府的探子,挑擔子的貨郎來路不明,可能是宮裏的人,也可能是別的甚麼人。

衛衡每次出門都要繞好幾圈甩尾巴。他從後門出去,穿兩條巷子,進一家布莊的後院,再從布莊的前門出來。在街上走半盞茶的工夫,如果發現有人跟,就拐進茶樓,從茶樓的側門出去,再穿一條巷子,確認身後乾淨了才往兵部走。跟了他最久的是一個東宮的探子,從正月跟到四月,被衛衡在一條死衚衕裏堵住了。那天晚上衛衡回來得比平時晚,靴子上沾了泥,面色如常,只是進門的時候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把靴底在臺階上蹭了蹭。

沈時淵的書房裏,衣架後面永遠掛着一套軟甲。不是盔甲——太顯眼,穿上身衣袍會鼓起來。是那種貼身穿的軟皮甲,薄而韌,能擋匕首的直刺,擋不了箭矢的遠射,但足夠在遇到近身行刺時多掙一條命。他從來不穿,也從來不提。但顧書寧每天早上到書房的時候,都會看到那件外袍掛的位置跟昨晚不一樣——顯然是被取下來過,又掛回去了。他大概是在試,試怎樣披上外袍的同時能最快地穿上軟甲。

顧書寧把這些細節都記了下來。她沒有寫進那個隨身的小本子——太危險了,小本子上的東西已經太多,如果被搜出來,不止是她一個人要掉腦袋。她改用了更隱蔽的方式。府裏侍衛換了幾批新面孔,更年輕,更沉默,眼神更冷。他們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得像石像一樣,不說話,不閒聊,但巡邏的路線每天都不一樣。有一天她半夜去廚房打水,經過中院的月洞門,那個站崗的年輕侍衛認出了她,微微點了一下頭。月光照在他臉上,她忽然發現他長得很像衛衡——不是兄弟,是同一類人。都是在某個絕境裏被沈時淵撿回來的人,然後把自己活成了沈府的一道門閂。

京城暗流湧動的時候,薊州這邊也開始出事了。

先是馬料裏被下了毒。趙瑾早上起來去馬廄添料,棗紅馬不肯喫。他把草料捧起來聞了聞——有股甜絲絲的怪味。他掰開草料一看,裏面摻了碎末,顏色發黃,不是正常的草料顏色。他把草料收起來送到營醫那裏,軍醫掰了一小塊放進水碗裏,水碗邊緣很快泛起一層細密的白沫。軍醫端起碗聞了一下,臉色變了:“馬錢子。馬吃了會抽搐,人吃了也會。”

“劑量?”

“夠殺十匹馬。”

蕭景曜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校場上跟周世安對練。他把刀交給趙瑾,接過布巾擦了一把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問問題。誰管馬廄的料倉?昨夜是誰值夜?料倉的鑰匙有幾把?料倉的鎖有沒有被撬過的痕跡?查到最後一個經手馬料的人是一個叫王貴的校尉——薊州本地的老人,在營裏待了六年,平時老實巴交,誰都沒想到會是他。趙瑾帶人去拿人的時候,王貴正在營房後面收拾包袱,靴子裏塞了張五百兩的銀票,京城寶通錢莊的票子,簽發日期是四月初五。四月初五,是蕭景曜鷹嘴峽一役之後第五天。

“五百兩就讓你給馬下毒?”蕭景曜把銀票放在桌上。王貴跪在地上,臉色發白,嘴脣在發抖,嘴裏翻來覆去說“殿下饒命,小的是被逼的”。蕭景曜低頭看着這個人,心裏沒有恨,只有一種很深的疲倦。他纔來薊州不到四個月,已經有人在花錢買他的命了。不是敵人,是他自己國家的人。

“誰逼的?”

“小的不敢說——”

“太子還是三皇子?”

王貴擡起頭,瞪大了眼睛。他沒想到蕭景曜會這麼直接地問出來。蕭景曜從那雙眼睛裏看到了答案——不是太子,不是三皇子,是兩者聯手。太子的人出的銀子,三皇子的人牽的線。兩個在京城鬥得你死我活的人,在對付一個遠在薊州邊境的七皇子這件事上,意見空前一致。

三天後,又出了一件事。那天夜裏,蕭景曜在營房裏睡覺。他睡覺很輕——是在京城鬥雞場上練出來的習慣,身邊隨時可能有人來偷他的銀子或者套他的話,所以他睡覺的時候永遠有一半耳朵醒着。那晚他聽見了帳篷布被掀開的聲音。不是風吹的。風吹的聲音是呼啦呼啦的,這是布面被人的手指撚起來慢慢往上提的聲音。他把眼睛睜開,手已經握住了枕頭下面的匕首。

刺客從帳篷後面摸進來,刀尖剛伸到鋪沿,蕭景曜從鋪上翻身而起,一匕首劈過去。匕首削在刀背上,火星濺在帳篷布上。刺客轉身就跑,蕭景曜追到帳篷外面,被趙瑾攔住了。趙瑾比他跑得快,但刺客跑得更快——他鑽進馬廄後面的陰影裏,消失了。

“別追了。”蕭景曜站在帳篷門口,光着腳,披着一件沒繫帶子的外袍,手裏攥着那把匕首。匕首上沒有血,他劈中的是刀背。“他知道路。熟悉地形。不是外面的人,是營裏的。”

周世安天亮後親自帶人排查,最終揪出了刺客的同夥——一個在營裏做了五年的糧秣官。那個人跪在總兵府正堂上的時候,蕭景曜站在旁邊,手裏端着一碗涼茶,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周世安問他怎麼處置。蕭景曜端起碗喝了一口涼茶,涼茶灌進嘴裏,冷得他舌根發緊。他把碗放下,然後說了一句話。

“你知道趙崇海是怎麼死的嗎?”

那個糧秣官跪在地上,肩膀明顯抖了一下。

“我查的。”蕭景曜說,聲音不高,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從頭到尾查了他五年裏每一筆貪墨的賬,連他家後院裏埋了多少銀子都查出來了。他跪在刑部大堂上跟我對質的時候,說我是廢物。現在他埋在哪兒你知道嗎?亂葬崗。連塊碑都沒有。”他把茶碗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那個糧秣官面前,蹲下來,跟他平視,目光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冷到骨頭裏的平靜。“你覺得自己比趙崇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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