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淬火
淬火
八月,薊州的秋天來得比京城早。燕山上的樺樹林開始變色,遠遠望去,墨綠的山體上東一塊西一塊地泛着金黃,像是有人在山上曬了一匹一匹的土布。校場上的黃土被秋風吹得一陣一陣地揚起來,迷得人睜不開眼。
蕭景曜在校場上已經不再是最差的那個了。他現在跑在步營新兵隊列的第一梯隊,二十圈跑完不喘粗氣,只是額頭上沁一層薄汗。刀法從接周世安二十招進步到三十五招,偶爾能在第四十招的時候逼得周世安往後退半步——雖然那半步之後周世安就會一刀拍在他手腕上,把他手裏的刀打飛出去。刀飛了他也不惱,彎腰撿起來,在褲腿上蹭蹭土,說“再來”。
手下的士兵開始叫他“七將軍”。不是“七殿下”——那是京城裏的叫法,帶着一層疏遠的客氣。是“七將軍”,薊州大營的兵給軍官起的外號向來直白:張麻子、李大刀、鐵頭。能帶個“將軍”字眼的,說明他們認你。這個稱呼是怎麼傳開的沒人知道,大概是哪個新兵先喊了一嗓子,然後就在營裏傳開了。蕭景曜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正在馬廄裏給棗紅馬刷鬃毛,一個小個子新兵跑進來喊“七將軍,周總兵找您”,他手裏的馬刷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刷,嘴角彎了一個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弧度。
周世安對他的信任也在增加。以前他只是跟着參將們出去巡哨,現在周世安開始把一些獨立的軍務交給他處理——先是分管一個哨段的烽燧檢修,然後是負責整個黑松林區域的斥候佈防,到了八月下旬,連薊州右衛步營的秋季操練計劃都讓他參與擬定了。蕭景曜交上去的操練計劃改了三次。周世安第一次看了說“太細,打仗不是查賬”,他回去把每個環節的耗時砍掉了一半。第二次說“太趕,你要累死新兵”,他回去在耐力訓練和爆發訓練之間重新平衡了一遍。第三次周世安看完,把那份操練計劃放在桌上,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然後從案頭抽出一本舊得發毛的冊子扔給他——“這是我自己用了十年的練兵冊。拿去參考。不用還。”
蕭景曜捧着那本冊子回到自己營房,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冊子上是周世安潦草的手跡,有些頁被雨淋過,墨跡暈成一片,有些頁沾着幹了的酒漬。每一頁都是具體的訓練方法、調兵經驗、不同地形下步騎配合的要點。這不是公文,不是操典,是一個老將一輩子的心得。他把冊子放在枕頭底下,每天睡前翻幾頁。
但趙瑾注意到,蕭景曜每次獨處的時候,眼底的沉鬱越來越深。不是不開心——是那種在人羣裏笑了、散了、回到自己營房關上門之後,笑容收得很快,收完之後臉上剩下的不是平靜,是一種在思考甚麼、在壓着甚麼的沉重。有一天晚上蕭景曜一個人坐在營房門口的木墩上,手裏拿着那半枚銅錢,拇指在斷口上慢慢地摩挲。月光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夯土地上。趙瑾從馬廄那邊走過來,看見他坐在那裏,問了一句:“殿下,您最近是不是有心事?”蕭景曜沒有回答。他把銅錢塞回領口裏,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說了句“睡了”,轉身進了營房。
敵騎是在八月二十九的深夜再次越境的。
這一次他們的目標不是哨所,是黑松林邊緣的一個屯堡。屯堡裏住着百來戶邊民,靠打獵和採藥爲生。敵騎大約三百騎,繞過前哨烽燧從黑松林西邊的斷崖摸進來,顯然是先踩過點——他們知道那一段崖壁下有一條採藥人踏出來的小路,烽燧的瞭望死角正好掃不到。屯堡的民壯組織了抵抗,但敵騎人多馬快,半個時辰不到就破了寨門。
天亮時消息傳到大營。蕭景曜是被趙瑾叫醒的,他一聽“黑松林屯堡”幾個字就清醒了——那個屯堡的佈防是他半個月前剛調整過的,新設了兩處暗哨,增配了三架弩機。他邊穿甲邊問:“傷亡多少?”趙瑾說:“報信的民兵說不清楚,但寨門破了,至少死了幾十個。”蕭景曜繫腰帶的動作頓了一下。那些暗哨和弩機是他佈置的。如果有任何一處發揮了作用,敵騎不該那麼容易破寨門。
他走進總兵府的時候,周世安已經在輿圖前面站着了。這一次敵騎沒有退——他們佔了屯堡之後沒有像往常那樣搶完就走,而是把寨門堵死,在屯堡裏駐紮下來,看樣子是想在黑松林邊緣扎一顆釘子。衆將議論紛紛,有人主張大軍壓上,有人主張圍點打援,有人主張火攻。蕭景曜站在人羣后排,盯着輿圖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給我一百騎。我從斷崖那條小路繞到屯堡背後,堵住他們的退路。主力從正面佯攻,等他們從後門跑的時候,我截住打。”
絡腮鬍參將回頭看了他一眼,這次沒有說“打仗輪不到你”。他只是在沉默片刻後,問了一句:“那條小路你走過?”蕭景曜說:“走過。佈防的時候親自走過兩趟。”參將看了周世安一眼。周世安沒有馬上表態,他看着輿圖,手指在黑松林和屯堡之間那幾條細在線慢慢劃過。然後他擡起頭,看着蕭景曜。
“你帶隊。給你八十騎。不是一百——分二十騎去守東邊的河谷口,防止有人往那邊跑。”周世安說,“我給你八十騎,你還我屯堡。能做到嗎?”
蕭景曜抱拳。“能。”
這是他第一次獨立帶隊出戰。不是跟着別人,不是聽令行事。是他自己帶隊,自己指揮,自己負責八十條命和一個屯堡。
八十騎在午時出發。秋日的陽光照在枯黃的草地上,馬蹄踏過去揚起一陣陣乾燥的塵土。蕭景曜騎在棗紅馬上,穿一件灰布罩袍——還是趙瑾從斥候身上扒下來的那件,洗了多次之後灰色已經泛白。灰布罩袍下面是他的舊皮甲,皮甲領口露出一小截黑繩手鍊,毛了邊,褪了色,快要斷了。他帶隊沿着黑松林邊緣的採藥小道繞行,這條路狹窄崎嶇,有些地方只能容單騎通過。他在前面領路,速度控制得很穩——不快到讓後隊掉隊,不慢到給敵騎反應的時間。趙瑾跟在他右後方,看着他控馬的手勢和壓隊的手勢,暗自點頭。這個人已經不是鷹嘴峽那個第一次上陣的新兵了。
他們在申時三刻到達屯堡背後的山脊。蕭景曜翻身下馬,蹲在一塊突出的岩石後面往下看。屯堡的寨牆還在冒煙——敵騎放火燒了幾間屋子,火勢已經被撲滅,但焦黑的房梁還在冒着青煙。寨門被幾輛打翻的牛車堵死了,敵騎在寨牆上安排了弓箭手,幾個北境騎兵在寨牆外巡邏。他數了數,眼睛貼着岩石邊緣一眨不眨。然後他退回幾步,壓低聲音對身後的兩個隊長下達指令:“前隊四十騎,跟我從正面衝寨門——不是真衝,衝到弓箭射程邊緣就勒馬,放箭佯攻。左隊二十騎繞過山脊去斷崖那邊設伏,堵住他們從採藥小道逃跑的路。右隊二十騎原地待命,等前隊把寨門外的巡邏隊引開之後繞到寨後去堵後門。動手的信號是我這邊響箭——響箭一出,所有人同時行動。”條理分明,沒有一個多餘的詞。
響箭升空的時候,夕陽正照在屯堡焦黑的寨牆上。前隊佯攻的四十騎從正面發起衝鋒,馬蹄聲在峽谷裏轟鳴。寨牆上的弓箭手慌忙放箭,箭矢從衝鋒的馬隊頭頂飛過去——他們壓着距離,剛好卡在弓箭射程之外。敵騎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正面。左隊悄悄繞過山脊,右隊摸到寨後。敵騎發現被包圍的時候,寨門已經被周世安派來的主力從正面撞開了。
戰鬥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敵騎三百人被殲大半,剩下的從寨後突圍,正好撞進右隊的伏擊圈。蕭景曜在寨後截住了領頭的百夫長。那個北境漢子騎在一匹鐵灰色的高頭大馬上,手裏握着一把比尋常彎刀長出一截的□□,刀背上有一道深深的豁口。他看見蕭景曜堵在路口,咧嘴笑了一下,然後拍馬衝過來。蕭景曜沒有拍馬對沖。他控馬側移了半個馬身,右手握緊刀柄。他想起周世安教過他的:遇到比你重比你長比你力氣大的兵器,不要硬碰。側身讓過第一刀,然後趁對方收刀的空檔斜劈他的手腕。等對方手腕受傷握不住刀,再劈第二刀。他做到了。第一刀——讓過了。□□的刀鋒擦着他的肩膀劈過去,刀刃帶起的風颳過他的耳廓。第二刀——趁對方收刀的空檔,他的彎刀斜劈下去,正中那人的手腕。那人悶哼一聲,□□脫手飛出去,插在幾步外的泥地上,刀身還在嗡嗡地顫。第三刀——他劈在對方的脖頸側面。不是砍。是劈。刀鋒從右頸切入,斜斜劈到左肩。那人從馬背上翻了下去,摔在地上,抽搐了兩下就不動了。
蕭景曜騎在馬上,低頭看着地上那個人。刀刃上還在往下滴血,殷紅的血珠順着刀鋒滴在枯黃的草葉上,很快就在葉尖上凝成了一個暗紅色的小珠子。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腦子是清明的,甚至比平時更清明。這個人是他殺的。不是趙瑾替他補刀,不是混亂中被流矢射死。是他自己親手劈下去的。他把刀在灰布罩袍的下襬上慢慢地、用力地蹭了兩下,把刀鋒上的血擦乾淨。然後擡起頭,對身後的隊伍打了一個手勢——繼續追擊,一個都不能放跑。
入夜之後屯堡重新回到了邊民手裏。寨牆上的火把重新點燃,寨門前的牛車被挪開,幾十具敵騎的屍體被拖到寨外荒地上一字排開,等着明天清點。邊民們從躲藏的地窖裏爬出來,女人們開始燒水給傷兵清洗傷口,男人們幫着搬屍體、修寨門。蕭景曜坐在寨牆上,背靠着一根燒焦了一半的旗杆。他把彎刀橫在膝蓋上,用一塊沾了水的布巾慢慢地擦刀刃。刀刃上已經擦乾淨了,但他還是在擦。
趙瑾拎着一壺水走上來,在他旁邊坐下。“這次是自己殺的了。”
蕭景曜擦刀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擦。“嗯。”
他把布巾疊好放在膝蓋上,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手上還有沒洗乾淨的淡淡的血痕,嵌在繭子的紋路里,指甲縫裏也有一點,黑褐色的,在火光下不太明顯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到。他把手翻過來又翻過去,虎口上被刀柄震裂的舊傷又滲了一點血絲,跟敵騎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他的哪是別人的。然後他站起來,從趙瑾手裏接過水壺,走到寨牆下面打了一桶井水,蹲在井臺邊洗手。他洗得很仔細,手指一根一根地搓,指縫用指甲來回颳了好幾遍,虎口的傷口被冷水激得生疼,他皺了一下眉但沒有縮手。洗到皮膚髮紅,掌心的繭子被水泡得發白。
他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趙瑾差點沒聽見。
“我變成我自己都不認識的人了。”
趙瑾站在他身後。月光從屯堡被燒焦的房檐上漏下來,照在蕭景曜溼淋淋的手上。他看着那雙手——這雙手以前只會擲骰子、端酒碗、在鬥雞場的圍欄上拍着罵廢物。現在它能握刀了,能劈下去,能擦乾淨。能保護一些人了。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
“您只是變成了您本來該是的人。”
蕭景曜沒有回答。他把水壺掛在腰間,彎腰撿起靠在井臺上的彎刀,走回寨牆上。夜風從黑松林方向吹過來,帶着松脂和焦木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坐在寨牆上,手搭在膝蓋上,刀放在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看着寨牆下那些被重新點燃的火把映照下邊民們忙碌的身影。他想,他變成的那個人,是誰期望他變成的嗎?是那個人嗎?那個在戶部正堂上第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人,那個把他調來薊州的人,那個從來沒有說過一個“安”字的人。他不知道那個人到底圖甚麼,但他知道,他現在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步,都在離那個人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