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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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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城

九月中旬,周世安要去巡邊,臨走前讓人傳話給蕭景曜:“收拾一下,跟我走。”蕭景曜以爲是例行公事——他在職方司管輿圖烽燧,巡邊本就是分內之事。他把氈毯、水囊、乾糧和一份手繪的邊境烽燧圖卷好塞進鞍袋,帶上趙瑾和兩個親兵,跟着周世安出了大營。

他們沿着邊境線走了六天。從薊州大營往西北,過黑松林,繞鷹嘴峽,經三個哨所兩個關隘,最遠走到離敵騎牧場只隔一道山樑的白狼堡。一路上週世安不怎麼說話,每到一個哨所就下馬,看看烽燧的柴火備夠了沒有,問問哨兵最近有沒有異常,翻翻值夜記錄。蕭景曜跟在旁邊,拿着職方司的冊子逐項覈對——烽燧間距是否合理,瞭望死角有沒有覆蓋,緊急傳訊的路線有沒有被秋草長滿屏蔽。這是他分內的活,做得認真,但不覺得有甚麼特別。

直到他們在第四天到達石頭口關。

石頭口是薊州最偏遠的關隘之一,夾在兩座峭壁之間,關牆是用就地開鑿的青石壘的,縫隙裏糊着黃泥和草稭。駐紮在這裏的守軍只有一哨——不到六十個人。他們到的時候是傍晚,夕陽從西邊山樑上斜斜地照過來,把關牆上的苔蘚照得一片金黃。守關的哨長姓劉,四十來歲,頭髮白了大半,看起來像六十歲的人。他認出周世安的馬,從關牆上小跑下來,抱拳行禮的時候,蕭景曜看見他手上全是凍瘡的舊疤——不是今年的,是往年反反覆覆凍了又潰、潰了又好的痕跡,層層疊疊,把手指關節都擠得變了形。

周世安下馬,把馬繮扔給親兵,劈頭就問:“冬衣到了沒有?”

劉哨長搖頭。“去年那批冬衣,秋天發下來的時候看着是新的,穿上身不到一個月棉花就縮成了團,袖子裏的棉絮全跑到胳肢窩去了。弟兄們拆開來一看,裏頭根本不是正經棉花,是舊棉絮摻了蘆葦絨。今年夏天報上去申請新冬衣,到現在批文還沒下來。”

“去年那批,是不是趙崇海在任時撥的?”蕭景曜站在後面聽到這裏,忍不住開口。

劉哨長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面生,又穿着灰布罩袍不像大官,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苦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沒必要抱怨的事。

蕭景曜沒有追問。他走到關牆下面,看見幾個守軍正蹲在避風的地方烤火。火堆不大,燒的是撿來的枯枝和乾草根,火焰細細的,被山風吹得東倒西歪。烤火的士兵穿着破舊的棉襖,袖口和肩膀都打着補丁,有的補丁疊補丁,厚得像一塊硬紙板。有個年輕士兵的靴子前頭破了一個洞,露出裹着髒布條的腳趾。他看見周世安走過來,慌忙站起來行禮,靴子裏的草屑從破洞裏掉出來,灑了一地。蕭景曜移開目光,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子在手裏翻來覆去地捏着,指節發白。

從石頭口出來,他們沿着一道乾涸的河谷往南走。河谷兩岸散落着幾個小村子,都是邊民的聚居點。周世安說,這些村子以前人不少,趙崇海在任那幾年被敵騎反覆劫掠,有的村子整個燒沒了,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人搬到了更靠南的屯堡裏。現在有些村子已經空了,房子塌了沒人修,田裏長了半人高的野草。

他們經過其中一個被燒過的村子。村子不大,大約二三十戶人家,靠山面水,原本應該是個好地方。但現在的景象讓蕭景曜勒住了馬。村口的幾間房子只剩下焦黑的土牆,房梁塌在屋裏,燒了一半的門板斜靠在門框上,被風吹得吱呀吱呀響。院子裏的石磨被燻得漆黑,磨盤上的穀物已經燒成了炭。有一間房子的殘牆下壓着一隻燒焦的木馬——那種小孩騎的木馬,馬頭被燒掉了一半,只剩一隻漆畫的圓眼睛還在看着天空。村尾有一戶人家的煙囪冒着煙,大概是唯一回來的住戶。一個老婦坐在門口的石墩上,懷裏抱着一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穿着大人的舊棉襖,袖口捲了好幾層,露出一截凍得通紅的小手。老婦看見有兵馬經過,本能地把孩子往懷裏摟緊了一點。

蕭景曜下了馬。他沒有走過去——他不知道自己能說甚麼,能做甚麼。他只是站在村口,一隻手攥着馬繮繩,另一隻手垂在身側,站了很久。他在邊餉案的卷宗上寫過“陣亡將士家屬實領撫卹不足額數四成”。在薊州大營清賬的時候算過一筆賬:趙崇海五年間從撫卹金裏截留了至少三萬兩。三萬兩。夠給整個薊州鎮的士兵每人發一套新冬衣,再加一雙新靴子。而那個老婦懷裏的孩子,大概就是某個陣亡士兵留下的遺孤。孩子的爹死在北境,孩子的娘大概改嫁了或者也死了,剩下一個老人帶着他,在燒焦的村子外面坐在石墩上,連一件合身的棉襖都沒有。

他翻身上馬。沒有說話。

周世安在旁邊看着他。那道舊刀疤在秋日的陽光裏泛着淡淡的青白色。他沒有說甚麼大道理,只是等蕭景曜上馬之後,輕輕地夾了一下馬肚子,跟他並轡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周世安纔開口。

“你在京城查趙崇海的時候,看的是賬本上的數字。”

“嗯。”

“現在你看到這些數字長甚麼樣了。”

蕭景曜沒有回答。他騎在馬上,腰桿仍然挺得很直,但他的右手一直在攥着繮繩,攥得指節發白。趙瑾跟在他身後,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那天晚上他在營房門口說過的話——“我變成我自己都不認識的人了。”趙瑾想,也許不是不認識——是終於認識了自己本來該看到的東西。

當天晚上他們在白狼堡宿營。白狼堡是一座廢棄了一半的舊關隘,城牆還算完整,但城裏的營房大多塌了,只有幾間還能遮風。周世安讓人在城牆上點了兩堆篝火,把帶來的乾糧分了分,就着涼水吃了。士兵們擠在篝火旁邊裹着氈毯打盹,周世安靠在城垛上喝酒,蕭景曜一個人坐在遠處的城牆垛口上。

夜風從北邊刮過來,裹着沙礫和枯草屑,吹得篝火忽明忽暗。他裹緊氈毯,擡頭看着北邊的天空。那邊是敵騎的方向,也是趙崇海曾經的地盤。他忽然理解了沈時淵爲甚麼要逼他查邊餉案。不是爲了殺他。不是把他往死路上推。是爲了讓他看到這些。讓他在薊州的校場上跑操跑吐,讓他在鷹嘴峽第一次砍人,讓他在黑松林屯堡親手劈下去,讓他站在被燒焦的村子外面看着那個穿大人棉襖的孩子——讓他親眼看到,他父皇治下的盛世背後,那些沒有寫在邸報上的東西。

但想到這裏他又覺得不舒服。沈時淵是在利用他嗎?把他調到薊州,讓他看到這些,讓他從一個鬥雞走狗的廢物變成一個能握刀能帶隊能殺人的“七將軍”。然後呢?下一步會把他放在棋盤的哪個位置?沈時淵從不做沒有目的的事。他讓自己看到這些,一定有一個目的。那個目的到底是甚麼?

他分不清。他分不清沈時淵是在利用他,還是在教他。是把他當棋子,還是當學生。也許兩者都有。也許兩者都不是。

他從懷裏掏出隨身帶的炭筆和一小張紙——是職方司用來畫輿圖草稿的粗紙,背面是空白的。他蹲在垛口上,藉着篝火的光,開始寫信。

“沈時淵:今日至石頭口關,見守軍冬衣——”

寫到一半他把紙揉了。不是這句。他想說的不是這些。

重新鋪開一張紙。這次他沒有寫擡頭。

“我在石頭口看到——”

他又揉了。也不是這句。他想說的東西堵在喉嚨裏,堵得很難受,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說。說“我看到了你讓我看的東西”?說“我好像明白你在做甚麼了”?說“你爲甚麼從來不說”?說“你到底是拿我當棋子還是當——”他把筆擱在垛口上,低頭看着手裏那團揉爛的紙。篝火的光在他臉上忽明忽暗。他在想沈時淵。想那張蒼白的、沒有任何表情的臉,想那個人站在戶部正堂上說“臣無話”,想那個人在朝堂上遞上新政方略時平靜的語氣,想那個人每一次把自己推到懸崖邊上時眼睛裏那種他看不透的光。他想恨他。他一直在恨他。恨他把自己從泥裏挖出來,恨他把自己丟到薊州來喫沙子。但他現在看到的這一切——那個士兵破靴子裏掉出來的草屑,那個孩子捲了好幾層袖口的舊棉襖——讓他那口堵在喉嚨裏的恨咽不下去了。

趙瑾從城牆上走過來。蕭景曜把那幾團揉爛的紙丟進篝火裏。紙張在火焰裏捲起來,變黑,然後碎成一片一片的灰燼,被風一卷,飄散在城牆外面的夜色裏。

趙瑾站在篝火旁邊,看着紙灰被風捲走。“您寫了甚麼?”

蕭景曜站起來,把氈毯裹緊,往城牆下面走去。走了幾步,纔回答。

“沒寫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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