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新帝 (1/2)
新帝
蕭景曜是在臘月二十的清晨到京的。
比預計的快了一天。路上跑死了兩匹馬——不是驛站的馬,驛站換乘的馬還能撐到下一個站,跑死的是他自己的棗紅馬。那匹馬馱着他從薊州跑了一天一夜,在順天府地界最後一個驛站換馬的時候,剛卸下鞍子就前蹄一軟跪在了雪地裏,嘴角的白沫裏混着血絲。蕭景曜蹲在它面前,把它的頭抱在懷裏,一隻手按在它的脖子上。棗紅馬的眼睛半闔着,睫毛上結着霜,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呼嚕聲。他抱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自己那件灰布罩袍脫下來蓋在它身上,對驛丞說了一句話。
“給它找個好地方埋了。別剝皮。”
驛丞搓着手,看看那匹馬,又看看蕭景曜眼裏的血絲,點了點頭。蕭景曜沒有再說一個字,翻身上了趙瑾讓出來的黃驃馬,把繮繩在凍僵的手指上繞了一圈。天邊已經泛了魚肚白,京城城牆的輪廓在灰濛濛的晨霧裏越來越清晰。他踢了一下馬肚子,繼續往前趕。
他進城的時候,崇文門剛開。守門的校尉不是去年那個送他米酒的周成——周成現在已經是兵部稽覈司的百戶了,昨夜在宮變裏帶人堵了西華門,此刻正押着太子往天牢走。新來的校尉不認識蕭景曜,只看見一個穿着髒兮兮灰布罩袍的騎兵從官道上飛馳而來,馬蹄濺起的雪沫把衣襬染白了大半。校尉剛想攔,趙瑾亮出了薊州大營的腰牌,校尉趕緊讓開。
城門洞裏很暗,蕭景曜放慢了馬速。他已經連續騎了將近三天,風寒還沒好透,在馬上咳嗽的時候喉嚨裏能嚐到血腥氣。但他沒有停,崇文門內街上早點鋪子的燈籠已經亮了,炸油條的油鍋開始冒煙,豆腐腦攤子上的大銅鍋咕嘟咕嘟冒着白氣。一切看起來都跟往常一樣,跟去年正月初七他離開時一模一樣。但他知道不一樣——街面上沒有行人,早點鋪子雖然開張了卻沒有客人,攤販們蹲在攤位後面低聲交頭接耳,看見有騎馬的人過來就趕緊低下頭假裝在忙。空氣中有一股說不出的緊繃,像一張拉滿了還沒松的弓。
黃驃馬穿過城門洞,踏上崇文門內街的暗處。然後他看見街邊站着一個人。
青衣便袍,竹簪束髮。站在城門洞出口的側面,背靠城牆。趙瑾比蕭景曜先認出那個人,握着繮繩的手緊了一下。蕭景曜勒住馬,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馬背上的人鍍成一道剪影。城牆下那個人往前走了兩步,他的臉從城牆的陰影裏移到晨光裏,顴骨上被凍得微微泛紅,但臉上沒有甚麼表情,跟每次在戶部大堂見到時一模一樣。
沈時淵沒有說話。蕭景曜也沒有。兩個人隔着幾步的距離,一個在馬上一個在馬下,誰也沒有動。趙瑾往後帶了一下馬頭,示意親兵們往後退幾步。早起的風從城門洞裏灌進來,吹得沈時淵的衣袍獵獵作響。棗紅馬留下的那塊空鞍在他身後的馬樁上輕輕晃動。
蕭景曜翻身下馬。腿在落地的時候晃了一下,他在鞍橋上按了一把,站穩了。他走到沈時淵面前,在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他們之間的距離比任何時候都近,近到他能看清楚沈時淵鬢角上幾根不知甚麼時候冒出來的白絲,近到能看見他衣袍袖口磨出的毛邊。蕭景曜忽然覺得這個人的眉眼他真的在哪裏見過——不是在戶部大堂上,不是在他遞上新政方略時,不是在朝會上被彈劾時。是在更早更早的時候,早到他不記得具體是哪一年,只記得是一道很模糊的影子,在雪地裏回頭看他。那個影子跟眼前這個人重疊在一起,讓他喉嚨裏堵了一下。
但他只是說了一句話。
“你在這裏等多久了。”
“不久。”沈時淵的聲音跟平時一樣平穩。他掃了一眼蕭景曜身上的灰布罩袍——那件罩袍穿了大半年,洗了無數遍,灰色已經泛白,袖口被刀柄磨得起了毛,領口有一點幹了的血痕,大概是咳嗽時蹭上去的。然後他的目光停在蕭景曜的脖子上——黑繩還在,那半枚銅錢藏在領口下面,繩子已經舊得發灰,有幾處磨損得快要斷了,但還在。
“太子呢。”
“天牢。”
“三皇兄呢。”
“晉王府。軟禁。”
“五皇兄呢。”
“病逝。前天夜裏。”
蕭景曜沉默了一會兒。他在薊州接到密報的時候只知道父皇病危,不知道在他趕路的這三天裏,京城已經發生了這麼多事。太子倒了,三皇子退了,五皇子死了。現在,他是老皇帝唯一還在世的兒子。他把這個念頭在腦子裏轉了一圈,然後擡起眼,看着沈時淵。
“京城現在需要一個人來穩住局面。你覺得那個人是誰。”
他的聲音很輕,但也很直,沒有繞彎子。沈時淵看着他沒有回答,但那個回答在沉默裏已經很清楚了。蕭景曜看着沈時淵那張蒼白瘦削的臉,看着那雙深褐色的、他永遠讀不懂的眼睛。
“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邊餉案,薊州,宮變。每一步。每一個。”他的語氣不是質問,不是憤怒,是一種已經知道答案卻還是要親耳聽對方說出來的固執。
“是。”沈時淵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先帝身子早就不行了。太子沉不住氣,早晚會自己跳出來。三皇子多疑,只要太子先動手他就會觀望。唯一的不確定性是你。”他看着蕭景曜,“你在薊州的表現,比我預想的更好。”
蕭景曜沉默了很久。晨光越來越亮,城門洞裏的人影也越來越多,開始有人在遠處探頭探腦。趙瑾朝親兵們打了個手勢,把他們散開成半弧形擋在周圍。蕭景曜低着頭,看着自己凍得通紅的手指。這隻手在薊州握過大半年的刀,虎口上全是硬繭,食指上還有一道被刀柄震裂後反覆癒合反覆裂開的舊疤。
“我一直不知道你是敵是友。”他說,“在戶部查邊餉案的時候,你坐在旁邊一言不發,我以爲你是想借太子的手殺我。調去薊州的時候,我以爲你是發配我。收到太醫和藥材的時候,我以爲你只是不想讓我死得太便宜——廢棋也有廢棋的用處。”他擡起頭,“後來周世安跟我說,你一個人站在城樓上,一站就是一個時辰,不讓任何人靠近。他說他不知道你在看甚麼,但覺得你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我就想,也許你在看薊州。也許不是。”
沈時淵沒有說話。他的嘴脣抿成一條線,手指在袖子裏收緊了,只是蕭景曜看不見。
“我知道你是甚麼樣的人。”蕭景曜的聲音很平,但不是沒有感情——是把所有的感情都壓在了那層平穩下面,壓得結結實實,“你可以爲了目的不擇手段。你可以把所有人當棋子。你可以十年二十年地等,等着每一步都走到你算好的位置。我恨你這種人。”
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說。
“但我現在沒有別的選擇。”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卻比前面任何一句都更重。沈時淵看着他的眼睛,那雙眼裏有血絲、有趕了三天路熬出來的疲憊、也有一種在邊境的風雪裏煉出來的沉靜。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
“登基。”他說,“做一個好皇帝。”
蕭景曜看着沈時淵。這個人站在他面前,站在崇文門城牆的陰影邊緣。在過去的一年裏,這個人逼他查邊餉案,把他調去薊州,讓他看到石頭口的守軍穿甚麼樣的冬衣、被燒焦的村子裏孩子在穿誰的舊棉襖。這個人讓他在校場上跑到吐,在鷹嘴峽第一次砍人,在黑松林屯堡親手劈死一個騎兵。這個人把所有的棋子擺好,把所有的障礙清除,然後站在這裏等他。他不是在問他願不願意——是在告訴他,這是你該做的事。
“好。”蕭景曜說,“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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