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宮變(下)
宮變(下)
卯時三刻,天亮了。
晨光從午門城樓的飛檐上漏下來,照在奉天殿前的廣場上。雪已經停了,積了半尺厚的雪地上到處是凌亂的腳印和拖曳的痕跡——不是血,沈時淵的人下手狠但收得快,屍體和傷兵在天亮前就已經被拖走了。但雪地上殘留的痕跡還是能看出昨夜的廝殺有多激烈:被踩爛的箭桿、斷了的弓弦、幾塊從盾牌上劈下來的鐵皮,還有散落在丹陛石階上被風颳亂的喪服白布。空氣裏還殘留着一絲極淡的血腥氣,混着雪後初晴的清冷,被晨風一吹就散了。
太子跪在奉天殿丹陛下面,明黃色的盤龍馬甲已經被扯掉了,喪服的白布沾滿了雪泥和幾個黑乎乎的腳印——是他自己的禁軍潰散時踩的。他的手被反綁在身後,綁繩是兵部稽覈司專用的牛筋繩,打了死扣。兩個薊州老兵一左一右按着他的肩膀。他的頭髮散了,幾縷碎髮粘在額頭上,嘴脣凍得發紫,但眼睛還是亮的——不是那種胸有成竹的亮,是困獸在籠子裏不甘心的亮。
沈時淵從角樓上走下來。他沒有走丹陛,走的是側面供太監和侍衛通行的小臺階,不顯眼,也沒有人注意到他下來。青袍的下襬掃過臺階上的積雪,靴底踩在雪地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他在太子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兩個人一高一低——一個站着,一個跪着。太子擡起頭看他,嘴角咧了一下,那個笑容在凍僵的臉上顯得格外猙獰。
“沈時淵。你以爲你贏了?”
沈時淵沒有回答。他看着太子,臉上的表情跟在朝堂上念糧草清單時一模一樣——沒有任何波動。
“三皇子在太原還有三千私兵。”太子的聲音沙啞,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以爲除了我,這天下就太平了?”
“晉王殿下已經上了摺子,自請交出太原私兵,回京守孝。”沈時淵的聲音不高,但在清晨空曠的廣場上聽得很清楚,“摺子是昨夜發的,今早到的。比你的人快一步。”
太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沈時淵的眼睛,想在裏面找到一絲說謊的痕跡。他沒找到。沈時淵沒有再說一個字,只是擡起右手做了個手勢。他身後的校尉周成上前一步,把太子從地上拽起來,押往天牢。太子被架走的時候腳上的靴子掉了一隻,落在雪地上,沒有人去撿。
三皇子的摺子確實是在天亮前送到兵部的。三皇子在太原觀望了整整一夜,他的人潛伏在京城各個角落,每隔半個時辰就往太原發一次信鴿。當信鴿帶回“太子被困奉天殿”的消息後,三皇子在太原的書房裏坐了半盞茶的工夫,然後鋪開紙寫了一份摺子——自請交出太原私兵,即刻回京守孝。這是三皇子最精明的地方:他從來不打必輸的仗。太子倒了,但他知道自己也贏不了沈時淵,與其硬拼不如服軟,至少能保住親王的爵位和後半生的安穩。沈時淵看完摺子之後批了一個字:“準。”
五皇子的消息是午時傳來的。昨夜宮變的時候他正在王府裏養病——他的肺病已經拖了好幾年,冬天尤其難熬。宮裏的喊殺聲傳到王府時他正在喝藥,聽完下人的稟報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讓他們打。反正誰坐了那個位置,我都活不了幾年。”誰也沒想到這句話會這麼快應驗。當天夜裏他的病情忽然惡化,太醫趕到的時候人已經昏迷了。三天後,五皇子病逝。太醫院的脈案上寫的是“肺疾久延,驟感風寒,不治”。沒有人去追問“驟感風寒”是不是真的——在這個冬天,京城裏每個人都在關心更重要的事。
現在,老皇帝的兒子裏只剩下一個還站着的。不是跪着的,不是服軟的,不是躺在病榻上等死的。是那個在薊州校場上跑操跑吐了也不肯停的,在鷹嘴峽第一次上陣砍人後蹲在井臺邊洗手洗到皮膚髮紅的,在黑松林屯堡親手劈死敵騎百夫長之後把刀擦乾淨繼續追敵的。他還不知道京城發生了甚麼,正帶着趙瑾和四個親兵在回京的路上,在雪地裏日夜兼程。
沈時淵回府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
門房老陳頭一夜沒閂門,靠在門框上抱着一個暖爐打盹,被馬蹄聲驚醒的時候差點從凳子上摔下去。他跑出去牽馬,看見沈時淵從青驄馬上下來——動作很穩,在鞍橋上按了一下,很快就收回了手。老陳頭接過繮繩的時候偷眼看了看他的臉:面色如常,跟每次下朝回來沒甚麼兩樣,只是被凍得有些發白。深藍色的便袍上沾着霜,袖口和肩頭都有一層細細的白——是在角樓上站久了,雪化了又凍、凍了又化結成的霜殼。衣袍上沒有血跡,沒有任何打鬥過的痕跡。但老陳頭注意到他今天沒有帶那把常年不離身的扇子——那把他握在手裏不是用來扇風而是用來敲人肩膀的摺扇,不知甚麼時候被擱在了角樓箭窗的窗臺上。
書房的門是開着的。顧書寧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裏還攥着那本厚厚的小本子。她沒有換衣服,還是昨天那身青灰色襦裙,肩頭搭着一條薄毯——老吳夜裏起來巡院子時給她送來的。她一夜沒睡,眼皮有些腫,但眼睛是清明的,眼珠在晨光裏泛着淺褐色的光。她聽到院門響動就站了起來,在書房門口站定。
沈時淵走上臺階,在廊下看見了她。他停了一下。就那麼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從她身邊經過時帶進來一股冷風,冷風裏夾着霜雪的氣息和一絲極淡的火藥味——角樓上放了不少弓箭手的掩護煙。
“去休息吧。”
他的聲音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平穩,不帶起伏。如果非要找出一點不同的話,大概是那個“吧”字說得比平時輕了一點。
顧書寧沒有走。她跟着他進了書房,像往常一樣走到案前,拿起墨錠開始磨墨。墨錠在硯臺上轉了一圈又一圈,發出細密而均勻的沙沙聲。沈時淵在案前坐下來,拿起筆架上昨夜沒來得及收的筆,翻開一本待批的公文。動作一氣呵成,跟每天卯時三刻開始辦公時沒有半分區別。
但顧書寧注意到了一個細節。他執筆的手,在落筆之前,懸在紙面上方停了一瞬。那一瞬比平時長了也許不到半息——平時他蘸完墨直接就落筆,今天他停了一下。筆尖上的墨汁在那一瞬間微微晃了一下,在紙面上方懸成了一顆極小的黑色珍珠。然後他寫下去,字跡跟平時一樣端楷。
她低下頭,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寫了一行字:
“宮變平。大人歸,面如常。唯執筆之手微滯。是夜批閱至四更。”
寫完之後她繼續磨墨。窗外的石榴樹上,最後一片枯葉被風吹落,晃晃悠悠地飄在窗臺上。整個京城都在這場宮變之後陷入了一種奇怪的寂靜——街面上沒有行人,店鋪沒有開門,連東市賣早點的吆喝聲都停了。但沈府書房裏的沙沙聲沒有停。筆尖劃過紙面,墨錠蹭過硯臺,衛衡的靴子踩過廊下的青磚,老陳頭在門房裏撥弄炭火的火鉗偶爾撞在鐵盆邊上——所有這些聲音都跟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樣。
但誰都知道,天已經變了。老皇帝死了,太子倒了,三皇子退了,五皇子病逝了。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北邊那條被大雪覆蓋的官道。那個唯一剩下的皇子,正在風雪裏往南趕。他不知道京城已經爲他清空了棋盤,只等那顆最後的棋子落下。顧書寧磨着墨,從窗口往北邊看了一眼。天邊灰濛濛的,甚麼都看不見。但她知道那個人在路上。她想,他騎得夠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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