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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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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

登基大典定在臘月二十二。

禮部的人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從老皇帝駕崩到新皇登基,中間只隔了四天。四天裏要備好龍袍、冕旒、鹵簿、丹陛大樂,要擬好登基詔、改元詔、大赦詔,要排好百官班次、祭祀順序、朝賀禮儀。禮部尚書在太和殿裏跪着向沈時淵稟報籌備進度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不是因爲害怕,是因爲他已經三天沒閤眼,嗓子啞得像個破鑼。沈時淵聽完之後只說了四個字:“一切從簡。”

禮部尚書愣住了。登基大典從來沒有從簡過——這是新皇坐穩龍椅的第一道儀式,越隆重越能震懾天下。但沈時淵從來說一不二,他說從簡就從簡。於是鹵簿減了三分之一,丹陛大樂從九奏減到六奏,百官朝賀的吉服來不及新制就從庫存裏挑,有幾個侍郎的補子是借來的。

蕭景曜對這些一概不管。他在登基前一晚住在乾清宮偏殿——不是東宮,東宮是太子住的地方,他不肯住。偏殿的陳設比他在薊州的營房好了不知道多少倍,錦被繡枕,炭火燒得通紅,紫銅暖爐裏燻着龍涎香。但他躺在牀上的時候覺得喘不過氣。不是風寒——風寒已經好了大半,是那股香氣太濃,被子太軟,房間太安靜。他翻來覆去好一會兒,最後把被子拖到地上,裹着從薊州帶回來的那件灰布罩袍,在腳踏上蜷了一宿。天亮前趙瑾推門進來,看見他蜷在腳踏上,大氅搭在身上,灰布罩袍的袖口磨得發白,上面還殘留着黑松林屯堡那場戰鬥中濺上的血跡,洗了很多次也沒洗掉,淡淡的,像鐵鏽。

卯時正,登基大典開始。蕭景曜穿着那身連夜趕製出來的明黃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一步一步走上丹陛。龍袍是新的,金線繡的團龍在晨光下熠熠生輝,但他穿得很不舒服——領口太硬,袖子太長,玉帶勒在腰上比他自己的腰帶緊了兩個釦眼。他在薊州餓瘦了一圈,回京之後還沒來得及補回來。禮部的人顯然沒有量過他的身材——大概是拿了先帝年輕時穿過的舊袍子改了改就送來了。

他跪在太廟前祭拜列祖列宗的時候,跪下去的動作頓了一下——不是緊張,是膝蓋上的舊傷還沒好透。在鷹嘴峽被馬蹄磕腫的膝蓋,在薊州跑到吐時摔破的膝蓋,在石頭口巡邊時凍僵磕在關牆青石上的膝蓋。這三對膝蓋疊在一起,讓他在跪下去的瞬間咬了咬牙,然後穩穩地跪在了蒲團上。

當他坐上龍椅接受百官朝賀的時候,他低頭看着底下一排排跪拜的羣臣。三叩九拜,山呼萬歲。聲音在太和殿裏迴盪,震得殿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他坐在那把金漆龍椅上,手擱在扶手上的龍頭雕飾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龍眼上的那顆紅寶石。紅寶石很光滑,沒有斷口的棱角,跟他在薊州無數個夜裏用拇指摩挲銅錢斷口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他慢慢把手指從寶石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

他想起了薊州校場上那些跟他一起流汗的新兵。那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站在他旁邊跑操,鼻子下面掛着清鼻涕,偷偷偏頭打量他的皮甲。那個在石頭口關牆下面蹲着烤火的老兵,破靴子裏露出裹着髒布條的腳趾。那個在黑松林屯堡被燒焦的寨牆上,把箭壺掛在他馬鞍旁邊的年輕斥候,被流矢射穿了手掌,血順着箭桿往下淌,那年輕人罵了句髒話,然後把箭拔出來繼續往前衝。追擊敵騎那夜在鷹嘴峽劈下去的第一刀,那個被他砍傷右肩的北境騎兵,血濺在他臉上是溫熱的,帶着鐵鏽和鹽混在一起的氣味。周世安在營門口說“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但他活着坐上了龍椅,而他折在鷹嘴峽的八個弟兄永遠留在了那裏。

底下的朝臣還在跪拜。他看了一眼百官之首的位置。沈時淵跪在最前面,緋色官袍,補子上的孔雀在一片明黃和硃紅之間顯得格外沉靜。他低着頭,蕭景曜只能看見他烏紗帽的帽頂和跪得端端正正的背影。看不清表情。從來都看不清。

散朝之後,蕭景曜走進御書房。御書房很大,比他薊州的營房大了十倍不止,三面牆都是書架,書架上塞滿了先帝留下的經史子集。案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奏摺——登基當天就有這麼多事要批。他站在門口,讓殿裏的太監和宮女全部退下,只留趙瑾一個人在門外。然後他走到案桌前坐下來,沒有去翻那些奏摺,只是坐在那裏,背挺得很直。坐了很長時間。窗外是紫禁城冬日灰白的天光,照在御書房的青磚地面上,一片冷寂。他想起了他在薊州的那間營房。那張被他當書案用的舊木桌,窗臺上那盞老是凍住的油燈,鋪板上那層薄薄的稻草墊。那間營房很小,但他知道自己在裏面做甚麼。這裏很大,但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趕了三天路沒睡好的累,不是風寒還沒好透的累,不是膝蓋還在隱隱作痛的累。是那種從心底深處湧上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倦意——他走了這麼遠的路,從京城的鬥雞場走到薊州的校場,從黑松林屯堡走到太和殿丹陛,以爲自己終於走到了,卻發現面前還有更遠的路。他不知道這條路該怎麼走。但他知道他必須走。因爲他答應了那個人——做一個好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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