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間隙
間隙
新政推行的第二個月,蕭景曜和沈時淵之間出現了第一道裂痕。不是大事。是一件很小的事——一個官員的任命。
薊州布政使司缺了一個左參政,從三品,管錢糧民政。沈時淵擬了個人選:吏部考功司郎中何繼昌,做了十五年考功,熟悉各地方官員的政績底細,爲人謹慎,從不站隊。在朝會上沈時淵照例出班奏事,把薊州布政使司左參政的缺額報上去,然後平靜地說了句“臣舉吏部考功司郎中何繼昌補缺”。語氣跟每次奏事時一模一樣,穩而淡,好像只是在念一份糧草清單。
然後蕭景曜開口了。
“何繼昌此人,朕以爲不妥。”他的聲音從龍椅上傳來,不大,但咬字很清,“薊州是邊防重鎮,左參政管錢糧民政,須得熟悉邊務之人。何繼昌在吏部做了十五年考功,從未出過京,對邊境一無所知。朕以爲,應從薊州本地提拔。”
大殿裏瞬間安靜了。那種安靜不是平時朝會上的肅靜,是所有人同時屏住了呼吸的靜。站在前排的吏部尚書偷偷擡了一下眼皮,又飛快地垂下去。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手指在笏板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停了。
這是蕭景曜登基以來第一次公開反對沈時淵的意見。不是私下商議,不是在御書房裏關上門討論。是在太和殿上,當着滿朝文武的面,否決了沈時淵舉薦的人選。
沈時淵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他聽完蕭景曜的話之後沉默了一會兒——不長,也許只有兩息。然後他微微欠身。“臣遵旨。”退回班次裏,低下頭,不再說話。朝會照常進行。幾個大臣陸續奏了幾件不痛不癢的事,蕭景曜一一回了,但沒有人再提薊州的事,也沒有人敢看沈時淵的眼睛。
散朝之後,蕭景曜在御書房裏坐了很久。奏摺堆在案頭,他一動沒動。他不知道爲甚麼心裏堵得慌。他告訴自己這是正確的——何繼昌確實沒有邊務經驗,薊州左參政這個位置需要一個懂邊境的人。他在薊州待了大半年,知道那個地方的冬天有多冷,知道補給線斷了之後糧倉裏的存糧能撐幾天,知道烽燧的瞭望死角該怎麼補。他有足夠的理由否決沈時淵的提議。但他還是在御書房裏坐了很久。趙瑾端進來的蔘湯放在案角,從滾燙放到溫涼,他一口沒喝。他在想沈時淵在朝會上沉默的那兩息。那兩息裏他在想甚麼?是不是覺得這個他一手扶上龍椅的皇帝,開始反過來咬他了?是不是在計算下一步該怎麼走?是不是在後悔?自己爲甚麼要在崇文門城樓下等他?
沈時淵回府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衛衡牽過馬,低聲稟了幾句密報的事,他沒有回應,只是把馬繮遞過去,走進了書房。顧書寧正在整理案上的舊檔。她看見沈時淵進來,按習慣起身準備磨墨。但她注意到他沒有往案前走——他走到窗前站住了,背對着她。窗外那棵石榴樹光禿禿的,枝丫在暮色裏伸展着瘦骨嶙峋的輪廓。快要開春了,枝頭上已經鼓起了幾個極小的芽苞,但還裹在褐色的硬殼裏,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退回角落,安靜地繼續整理文書。過了很久,她聽見他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極輕,像是自言自語。她沒有聽清完整的句子,只聽見最後三個字——“……長大了。”那三個字裏沒有憤怒,沒有失望。是一種她從沒在這個人身上聽到過的語氣——有點澀,但更多的是別的甚麼。像是驕傲,又不像驕傲。像是放手,又不像放手。她不知道這語氣該怎麼形容,但她知道,在朝會上一定發生了甚麼跟蕭景曜有關的事。她沒有問,只是在當天晚上的記錄裏多寫了一筆:是日,大人歸,立窗前良久,自語曰“……長大了”。不知何意,然其聲甚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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