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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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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

承安二年秋,蕭景曜在朝堂上駁回了沈時淵的“清查皇莊”奏議。皇莊是皇室直轄的田莊,遍佈北直隸,歷年侵吞民田無數,賬目一團爛泥。沈時淵花了三個月把皇莊的賬目理清,列了一份清退清單,在朝堂上條條讀來,語氣跟念糧草清單時一樣平穩。蕭景曜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說“此事牽涉內廷,容朕與內務府商議後再定”。沈時淵沒有堅持,把奏摺合上,退回班次。從頭到尾沒有一句爭辯。

承安三年春,蕭景曜駁回了沈時淵推薦的第三個重要人選。那是都察院左僉都御史的人選,沈時淵舉薦的人是剛在薊州整頓完軍屯回京的何繼昌——就是三年前被蕭景曜否決過的那個吏部考功司郎中。何繼昌在薊州待了三年,從邊境回來之後整個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對邊境錢糧的熟悉程度已經超過了大部分京官。沈時淵在奏摺裏把他的資歷和政績列得清清楚楚。蕭景曜看完之後說了句“何繼昌資歷尚淺,再歷練兩年”。理由跟三年前不一樣——三年前是說何繼昌沒有邊務經驗,現在是說資歷不夠。沈時淵聽完之後說了句“臣遵旨”,退回班次。

承安三年冬,沈時淵最後一次在朝堂上提出新政方略——整頓鹽鐵專賣,統一各地產鹽區的稅率,堵塞私鹽渠道。這個方略如果推行,朝廷每年至少能多收三成鹽稅。但鹽商和地方官的利益盤根錯節,舊黨的反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彈劾摺子堆滿了御案,說沈時淵“專權擅政,目無君上”,說新政是“以苛法虐民”,說鹽鐵專賣是“與民爭利”。蕭景曜把這些摺子一本一本看了,沒有批覆。朝會上,沈時淵站在百官面前,一個人面對滿朝舊黨的脣槍舌劍,從頭到尾沒有回頭看蕭景曜一眼。蕭景曜坐在龍椅上,聽着舊黨大臣們一個接一個地彈劾沈時淵,始終沒有開口替他說話。散朝時,沈時淵把那份鹽鐵方略合上,夾在腋下,退出大殿。後來這道方略被內閣複議,條文被改得面目全非,實際推行效果大打折扣。沈時淵再也沒有在朝堂上提過這件事。

三年裏,他從未反擊過蕭景曜的任何反對。蕭景曜駁他的摺子,他就把摺子合上退回去。蕭景曜否決他的人選,他就換一個人選再遞上去。蕭景曜在朝堂上當着滿朝文武的面批駁他的方案,他就站在百官之首低着頭聽完,然後說“臣遵旨”。從無一次爭辯,從無一次反駁,從無一次用他那無懈可擊的口才在朝堂上把蕭景曜駁回去。

但他的權柄仍然達到了頂峯。新政在他手裏一項一項推下去,裁撤冗官、整頓吏治、清理軍屯、廢除蔭敘——每一項都踩在舊黨最疼的地方,每一項都推行得乾淨利落。六部裏有一半是他提拔的人,邊境回來的新銳將領遍佈薊遼宣大。他每天只睡兩個時辰,批閱公文從無差錯,密報網絡覆蓋了從京城到邊境的每一個重要衙門。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本朝最有權力的人,也是本朝最孤獨的人。沒有人見過他在朝堂以外的地方笑。沒有人敢請他赴宴。沒有人能做他的朋友。他像一柄懸在朝堂樑上的刀,所有人都在仰頭看它何時落下。

三年裏,蕭景曜在皇位上日漸成熟,從那個在御書房裏赤腳走圈的新帝變成了真正的帝王。他懂得了剋制——不再當場否決沈時淵的提案,而是讓內閣去議,讓六部去審,讓摺子在流程裏慢慢冷卻。批閱奏摺的速度越來越快,從每天批到三更變成每天二更就能批完,硃批從幾行字變成了一兩句話,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準。他開始學會在面對舊黨時用沈時淵的方式反擊——不是硬碰,是用數字說話,用證據說話。甚至開始學會面無表情——坐在龍椅上的時候嘴脣抿成一條線,無論底下是痛哭流涕還是慷慨陳詞都不爲所動。但他每次反對沈時淵之後,都會在御書房裏獨自坐到深夜。有時批摺子,有時不批,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好像在看甚麼,又好像甚麼都沒看。趙瑾勸他去睡,他說“朕不困”。第二天卯時照常上朝,眼底的血絲比前一日更深。

他和沈時淵在朝堂上的關係越來越緊張。蕭景曜已經習慣了反對沈時淵——每次沈時淵出班奏事他就警覺起來,在心裏逐字逐句地拆解對方的方案,找漏洞找風險。沈時淵也習慣了被他反對——每次出班之前都會把方案裏的數字和推演做得更周密,但仍然會被挑出毛病。兩個人在朝堂上越來越像對手,越來越不像盟友。但沈時淵從不反擊。無論蕭景曜怎麼駁他,他都只是站在那裏低着頭聽完,然後說“臣遵旨”。

這三年,顧書寧一直在沈府。

她從邊緣侍墨變成了沈時淵最信任的人——信任到沈時淵偶爾外出整夜不回時,書房的門不鎖,所有公文都堆在案上,她一個人坐在角落謄抄、歸檔、整理,不需要任何人盯着。但他依然不跟她說話,她也依然不主動開口。三年如一日。她每天卯時三刻到書房磨墨鋪紙,他批閱公文,她謄抄歸檔,兩個人可以一整天不說一句話,但默契已經深到不需要任何言語——她知道他甚麼時候需要濃墨甚麼時候需要淡墨,他知道她會把最緊要的公文放在左手邊第一個位置。她給他添了三年茶,每一壺都沏得恰到好處——不太濃,濃了他會一直喝不睡覺;不太淡,淡了他會皺一下眉頭,那個皺眉極輕極快,換一個人根本注意不到。

記錄的碎片已經攢了整整一個抽屜。那些藏在公文批註背面、賬冊空白處、邸報折縫裏的零散記錄,被她每隔一段時間就刷新一遍,按時間順序排好,夾進一本厚厚的舊賬冊裏。賬冊的封面寫着“永樂二十二年至二十五年,沈府舊檔”,看起來跟卷宗庫裏任何一本舊檔沒有區別。偶爾翻出來看時,那些碎片已經能拼出一張完整的圖:沈時淵深夜攥銅錢出神、每次蕭景曜有危險時他在殿外站多久、每年秋天讓人做桂花糕但從來不碰、木匣裏那張“同行數日”的字條、硯底刻的是“曜”不是“淵”、他在朝堂上被蕭景曜一再反對卻從不反擊。這張圖完整得讓她自己都驚訝——但完整歸完整,她不知道它能交給誰。

蕭景曜大概永遠不會知道,有一個侍墨在沈府書房的角落裏記了他三年。沈時淵大概知道她在記,但從不點破。他自己甚麼都不說,但他允許她記——這大概是他能給出的最接近默許的姿態。而她唯一能做的回報,就是繼續記下去。

就在承安三年冬天的某個傍晚,她在卷宗庫裏整理舊檔,翻到一份從兵部轉過來的舊軍報。軍報的紙張粗糙發黃,邊角被蟲蛀了,字跡潦草。她翻了兩頁正準備合上放回架子上,忽然在末尾那一行看到一個名字。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合上軍報。她終於知道該把抽屜裏那本厚賬冊交給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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