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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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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血

承安三年深秋,顧書寧在宮裏遇見了蕭景曜。

那天她替沈時淵去兵部送一份秋防軍餉的勘合——沈時淵忙了一整夜沒回府,卯時直接從書房去了早朝,臨行前發現勘合上少了一方印,讓衛衡回府來取。偏巧衛衡去了薊州之後,跑腿的活就落在了顧書寧身上。她揣着勘合從沈府趕到宮門口,被當值太監攔下來盤問了半天,最後還是趙瑾恰好巡到宮門認出了她,才放她進去。趙瑾說陛下在御書房批摺子,讓她先去偏閣等着,等沈大人散朝出來交給他就行。

偏閣在御書房左側,是專門給等候召見的大臣和跑腿的書吏歇腳用的。顧書寧站在偏閣廊下,把勘合抱在懷裏。深秋的風從殿宇間灌進來,吹得她的裙襬獵獵作響。她低着頭默數沈時淵大概還有多久散朝——今天是常朝,朝會時間比大朝短,應該快了。

然後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不是太監的布鞋聲,是靴底落在青磚上的聲音,節奏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她轉過身。蕭景曜站在偏閣門口,沒穿龍袍,只穿一件鴉青色的便袍,領口翻出一圈深灰色的風毛。他比三年前瘦了些,顴骨下的棱角更分明瞭,眼睛比從前更深,眼白上布着幾縷細密的血絲。他大概是批摺子批累了出來透口氣,沒想到會在這裏碰見她。

“顧侍墨。”他先開了口,語氣不算冷淡也不算熱絡,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他記得她的名字——三年前沈時淵被彈劾的時候他在宮裏見過她幾次,那時她總是跟在沈時淵身後三步遠,抱着一疊文書,一句話不說。後來他被調去薊州,再後來登基,偶爾在沈時淵進宮奏事時遠遠見過她的背影。他從沒跟她說過話,但他記得她。因爲她是沈時淵身邊唯一的人。

“陛下。”顧書寧躬身行禮。

蕭景曜看了她一眼,然後走到廊下的欄杆旁邊站定。他背靠着廊柱,目光落在偏閣院子裏的兩棵老槐樹上——槐樹葉子快落光了,剩下的幾片黃葉在風裏瑟瑟發抖。他把雙手抄在胸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你天天在他身邊。你覺得他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

他沒有說“沈時淵”三個字,但顧書寧不需要他說。她抱着懷裏的勘合想了好一會兒。“一個不喝我沏的茶,但從來不趕我走的人。”她說。聲音很輕,輕到蕭景曜差點沒聽清。

蕭景曜愣了。他偏過頭看着她。一個不喝茶但從不趕她走的人。他在朝堂上見慣了百官對沈時淵的評價——冷血無情、專權擅政、目無君上。在薊州的時候周世安說“沒見過比他更狠的,也沒見過比他更孤獨的”。在戶部正堂上,沈時淵說“換了三任,都死了”,說“你自己選”。那些評價都比顧書寧說的要精確、宏大、符合沈時淵在世人眼裏的形象。但不知爲甚麼,顧書寧這一句平淡無奇的話讓他心裏動了一下。跟那些評價都不一樣。

他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着欄杆上被風颳來的一片枯葉。然後他笑了一聲——不是笑顧書寧,是笑自己。笑自己居然在問沈時淵身邊的人他是個甚麼樣的人。笑自己明明恨透了那個人卻還是忍不住想問。

然後他開始罵沈時淵。罵他冷血——你見過他甚麼時候爲別人考慮過?他把所有人當棋子,棋子的死活他管嗎?罵他是瘋子——一個人扛着整個新政,把舊黨全得罪光,多少人想殺他,他連侍衛都不肯多帶。罵他不擇手段——所有人都知道他心狠手辣,他連自己都下得去手,對別人更不會留情。他罵了很久。聲音越來越高,語速越來越快,像在倒一桶憋了三年的水。他想說沈時淵是個徹頭徹尾的冷血動物,從來不會心軟。但他沒說。因爲他說不出口——薊州的太醫和藥材在前頭堵着他的嘴,那兩個大木箱在營房角落裏堆了整整一個冬天,柴胡和生石膏的油紙包上全是他咳出來的血痕。

顧書寧聽着,沒有說話。她抱着勘合站在偏閣廊下,風吹得她的頭髮從耳後散出來掃在臉上。她不辯解不附和,只是安靜地聽着。她很想告訴他——他不是冷血,他把所有的血都嚥進了肚子裏。他每年秋天讓人做桂花糕自己從來不碰,因爲那是你們分食過的東西;他在城樓上站了一個時辰目送你離開才轉身,那枚銅錢被他在手裏攥了十五年。但她不能。這些話說出去就等於把沈時淵藏了十五年的祕密一把撕開。她只是一個侍墨,沒有資格替沈時淵說任何事。她只能聽着蕭景曜罵。

蕭景曜終於停下來了。他把頭轉回去,看着院子裏的老槐樹。然後揮了揮手,聲音比剛纔低了很多。

“你走吧。沈時淵該散朝了。”

顧書寧躬身退下。她沿着偏閣的走廊往回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蕭景曜還靠在廊柱上,雙手抄在胸前,肩背輪廓在青磚灰瓦之間顯得格外單薄。她忽然覺得,他不是在罵沈時淵。他是在罵自己。罵自己恨不徹底。罵自己明明應該把那個人當對手,卻每次都下不了手。

她加快腳步往宮門走去。回到沈府之後,她坐在卷宗庫裏的小案前,把今天這段對話一字一句記了下來。然後她打開那個抽屜,看着裏面攢了三年的碎片。被指尖反覆摩挲的發黃字條,除夕夜未碰的桂花糕,硯底不是“淵”而是“曜”的刻痕——所有的事她都知道,但甚麼都不能說。她把抽屜慢慢合上。這是她在這個故事裏最大的無力,也是她必須承擔的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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