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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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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斷

承安四年夏,蕭景曜終於下定決心扳倒沈時淵。

這個決心他下了整整三年。從登基那天起就在想,從第一次在朝堂上否決沈時淵的人選時就在想,從薊州收到那批藥材時就在想。每次想動手,都有一隻手從暗處伸出來把他按住——不是趙瑾,不是任何人,是他自己心裏那根刺。那根刺的名字他叫不出來。但這次他告訴自己不能再等了。新政已經穩固——裁撤冗官、整頓吏治、清理軍屯、廢除蔭敘,每一條都在過去幾年裏從紙面落到了實處。沈時淵把最難的活全乾了,得罪了所有人,給他留了一個乾淨的朝堂。現在新政已經不需要沈時淵了。而他——皇帝——不能容忍一個權臣繼續坐大。

沈時淵的權力太大了。兵部在他手裏,都察院在他手裏,六部裏有一半是他提拔的人,邊境回來的新銳將領全是他舉薦的。他不是要謀反——蕭景曜知道他不是要謀反。但權力這東西,不是你不謀反就沒事的。你站在那裏,本身就是威脅。

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是鹽鐵案。沈時淵的鹽鐵專賣方略被內閣擱置了大半年,但他沒有放棄,轉而從地方入手——調了薊州、宣府、大同三鎮的軍屯清查文件,查出地方衛所私賣軍鹽、與鹽商勾結的證據,牽連到戶部兩個郎中、都轉運鹽使司一個副使、以及晉王府一個長史。他把證據整理成冊,在朝堂上條條念來。鐵證如山,無可辯駁。舊黨鴉雀無聲。蕭景曜坐在龍椅上,看着底下那個瘦削的背影,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他今天能查到這些人,明天就能查到你身邊的任何人。他不是在查案——他是在亮劍。那把劍懸在所有人頭頂,包括你。

那天散朝後,蕭景曜在御書房裏坐了一個下午。他沒有批摺子,沒有見任何人,連趙瑾端進來的蔘湯都原樣放在案角沒碰過。他在想一件事:沈時淵到底圖甚麼。他想過無數種可能——圖權?他確實有權,但他三年沒給自己爭過一次封賞。圖名?他在史書上的名聲已經爛透了,彈劾他的摺子堆滿御案,街頭巷尾罵他是奸臣。圖利?他府裏連件值錢擺件都沒有,衣袍洗到發白也不換。那他圖甚麼?這個問題他想了很多年,始終沒有答案。而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纔是他最不安的源頭。如果一個人甚麼都不要,你就無法預判他的下一步。無法預判的人,最危險。

他鋪開一張紙,提起硃筆。彈劾沈時淵的摺子已經堆了半人高,他一本一本重新翻看,用硃筆在上面批字。批到第三本的時候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批到第五本的時候,他放下筆,把手舉到眼前看了看——手指在發抖。不是怕,是恨。恨自己非得這麼做。但他還是把筆重新拿起來,蘸了蘸硃砂,繼續寫。

趙瑾站在門外,從門縫裏看着他的背影。蕭景曜在案前坐了整整一個下午,趙瑾就在門外守了整整一個下午。他很想推門進去說一句話——陛下,您還記得薊州那封只有一個字的信嗎。但他沒有說。他是侍衛,不是謀士。他只是看着那個年輕的皇帝伏在案上的背影,想起了很久以前在薊州,蕭景曜趴在營房的舊木桌上寫“安”字信。那時他把信交給趙瑾的時候說“送回京城,給沈府”。那時他的手是穩的。現在他的手在抖。

天黑下來的時候,蕭景曜批完了最後一本摺子。他把硃筆擱在筆山上,把摺子碼整齊放在案角,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趙瑾。”

“在。”

“傳旨。明日早朝,議沈時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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