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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風暴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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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

蕭景曜那句“明日早朝,議沈時淵”說出口的第三天,京城開始下雪。

不是那種紛紛揚揚的大雪,是細密的、夾着冰粒的碎雪,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像有甚麼東西在不停地啃噬。顧書寧在沈府書房裏磨墨的時候,發現沈時淵的手比平時更白了——不是蒼白,是那種快要透明的白,骨節的輪廓隔着薄薄的皮膚清晰可見。

他已經連續七天沒有在寅時之前熄燈。

顧書寧沒有勸。她來沈府三年,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勸。沈時淵不需要任何人勸他休息、勸他保重、勸他別太累——他像一把已經被鍛打到極致的刀,除了他自己,沒有人能讓他彎折,也沒有人能讓他停下。

但她看到了一些別的事。

這七天裏,沈時淵的書房門沒有鎖過。以前那扇門到了夜裏就會從裏面閂上——衛衡說過,大人在裏面看密報的時候,任何人不得入內。但現在門虛掩着,紗燈的光從門縫漏出來,照在外面的青磚地上。有一次她端着茶經過,從門縫裏看見沈時淵坐在案後,面前攤着一本攤開的公文,但他的目光不在公文上。

他在看自己的手。

那隻手擱在案上,手指微微張開,好像在看着手心裏的甚麼東西。但手心裏甚麼都沒有。

顧書寧沒有推門進去。她站在門外看了片刻,然後端着茶走了。回到自己的小桌前,她在紙上記了一筆:

“第七日。大人未閂門。獨坐觀掌,掌中空空。”

第二天,衛衡被調走了。

消息是廚娘告訴她的。廚娘一大早去菜市回來,在門口撞見衛衡揹着行李往外走,問他去哪兒,衛衡說“大人讓我去薊州協查軍屯”。廚娘覺得不對勁——薊州那邊軍屯清查早就結束了,這時候調過去幹甚麼?但衛衡沒有多解釋,只是說“大人的吩咐”,然後就走了。

顧書寧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整理公文。她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整理。

衛衡跟了沈時淵十二年。從沈時淵還是個戶部主事的時候就跟在他身邊,一路跟到他權傾朝野。府裏所有人都知道,衛衡不只是一個幕僚——他是沈時淵最信任的人,是唯一能在沈時淵書房裏站着說話的人,是沈時淵半夜出門時唯一會帶的人。

現在他被調走了。

顧書寧放下手裏的公文,走到卷宗庫門口。衛衡正在那裏整理最後幾箱卷宗,靴子上還沾着昨夜出門時踩的泥。他的動作很利落,臉上沒有甚麼表情,但顧書寧注意到他把每一本卷宗都碼得比平時更整齊,好像在整理一件不會再由他來整理的東西。

“衛先生。”

衛衡轉過身來。他比沈時淵大幾歲,鬢角已經有了白髮,臉上的線條粗糲而沉穩。他看着顧書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顧姑娘,以後大人在書房熬夜,你替他多續一壺茶。他喝茶從來不說,但涼了他就不喝了。”

顧書寧點了點頭。

衛衡把最後一箱卷宗封好,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着卷宗庫的架子——那些密密麻麻的舊檔,有相當一部分是他和沈時淵一起從各個衙門裏搬回來的。他的目光在那些舊檔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收回來,落在顧書寧身上。

“大人最近——不太一樣。”他說得很慢,好像在斟酌每一個字,“你比我細心。有些事我不該多問,但你看得比我清楚。”

顧書寧沒有說話。她知道衛衡不是真的在問她——他是在把一件他做了十二年的事,交給她。

衛衡看着她沉默的樣子,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很淡,帶着一種老兵卸甲時特有的疲憊和釋然。“你不愛說話,這挺好。大人身邊話多的人太多了,不缺我一個。但缺一個不說話但能把事情看在眼裏的人。”

他背上行李,朝門口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顧姑娘。”

“嗯。”

“大人的手——最近一直在抖。他不讓人看出來,但我知道。”衛衡沒有回頭,聲音壓得很低,“你給他磨墨的時候,把墨磨得淡一點。濃墨太澀,他手腕受不了。”

他走了。

顧書寧站在卷宗庫門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面。雪還在下,細密的碎雪落在青磚地上很快就化了,但有一層薄薄的白色覆在磚縫之間,怎麼也不肯消。

她回到書房的時候,沈時淵正在批閱公文。他的姿勢和平時一模一樣——腰背挺直,左手壓紙,右手執筆,筆尖在紙上游走得很快很穩。如果不是衛衡那句話,她不會注意到他手腕以下有一絲極細微的顫動——那顫動輕到幾乎看不見,但每次筆鋒轉彎的時候,筆畫會比平時更用力,像是在用力量壓住某種失控。

她把磨好的墨放在他手邊。

比平時淡了一個色階。

沈時淵沒有看她,也沒有看墨。但他提筆蘸墨的時候,手腕的顫動似乎輕了一點點。也許只是她的錯覺。

接下來的十天裏,沈時淵的幕僚一個接一個被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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