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硯臺
硯臺
顧書寧走後,蕭景曜在御案前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奏摺堆在左手邊,硃筆擱在筆山上,墨已經幹了。他沒有再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方舊硯吸住了——硯臺放在布包上,硯底朝上,那個“曜”字正對着他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盯着這個字看了多久。字刻得很深,一筆一畫都像是在石頭上鑿出來的,不是工匠那種工整而冷漠的刻法——刻這個字的人不是匠人,是一個用慣了筆的人用刻刀當筆使,橫平豎直,撇捺如刀。橫折處被磨得格外光滑,凹下去的弧面比其他筆畫都要深,那是被人用拇指反覆摩挲過的痕跡。他下意識地把自己的拇指按上去,指腹恰好嵌進那道凹槽裏,嚴絲合縫。
他迅速把手抽了回來。好像被燙了一下。
但那個觸感留在指腹上,不肯散。石頭被磨得溫潤光滑,不像硯臺,倒像一枚被人攥了太久的銅錢。他重新把手指放上去,慢慢沿着筆順描了一遍——橫,豎,橫折,橫,橫,豎,點,橫折鉤,橫,橫。寫到橫折的時候,指腹在石頭的凹槽裏頓了一下。
很久以前有人握着他的手,在炭灰上一筆一畫地寫過這個字。
“曜,日光的意思。”
那個人的聲音很溫和。不是宮裏太監那種尖細的溫和,不是母妃那種帶着顫的溫和,而是一種沉穩的、讓人安心的溫和,像冬天把棉襖蓋在他身上時的動作。他記得那件棉襖——袖口磨破了,棉花從破洞裏鑽出來,蓋在身上的時候有一股淡淡的舊棉絮味道。但那個人的臉他想不起來。他只記得炭灰在手指間沙沙地響,火光映在地面上把字照得忽明忽暗。那個字好難寫——橫折鉤最窄處他的手老拐不過彎來。那隻握着的手沒有催他。只是等他寫完,然後說:“對。就是這樣。”
蕭景曜把手從硯臺上收回來,攥緊了椅子的扶手。
他的心裏某處開始隱隱作痛。不是那種尖銳的疼,而是一種悶悶的、從很深的地方泛上來的酸脹,像陳年的傷口在陰天裏重新甦醒。他不知道這個傷口在哪裏,也不知道它是甚麼時候留下的。但他知道它就在那裏,被甚麼東西蓋了十五年,此刻正在底下一下一下地跳動。
他站起來,在御書房裏走了兩圈。炭盆裏的銀霜炭燒得正旺,屋子裏暖得讓人出汗,但他覺得後脊樑發冷。那種感覺太熟悉了——很久以前也有過這種感覺,深夜在沈府書房裏,沈時淵坐在他對面批公文,他偶爾擡頭看見那人低垂的眉眼,心裏就會泛上來一陣莫名的不安。那時候他以爲那是因爲沈時淵太冷、太硬、太讓人看不透。但現在想起來,那種不安不是恐懼。是有甚麼東西在記憶的最底層撞門——門沒開,但門閂在響。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着案上的硯臺。硯底的“曜”字在雪光裏安靜地躺着,像一個他叫不出名字的故人。
“趙瑾。”
“在。”
“去把朕的舊物箱取來。”
舊物箱放在偏殿的庫房裏,和其他不常用的舊物堆在一起。趙瑾和兩個小太監搬了半盞茶的功夫才把它從一堆箱籠底下刨出來。箱子是樟木打的,四角包銅,鎖釦上掛着一把舊銅鎖。鑰匙一直掛在蕭景曜脖子上——一根紅繩繫着的小鑰匙,他從薊州回京後就再也沒摘下來過。
他把鑰匙插進鎖孔,手指碰到銅鎖的時候抖了一下。這把鎖他開了無數次——每次換季添置新衣時會有太監請旨開箱,每次他都自己打開,翻一翻母妃的舊物,再把鎖原樣鎖好。但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箱底的東西。那些東西是母妃的,他以爲。
樟木箱蓋掀開的時候,一股陳舊的樟腦味撲面而來。箱子裏整整齊齊地疊着母妃的舊衣——幾件素色褙子,一件石青色披風,一雙繡了一半的繡鞋。衣料已經發黃,邊緣被蟲蛀了幾個小洞。他輕輕把舊衣挪到一邊,底下是幾本佛經、一個褪色的香囊、一方用黃絹包着的硯臺。
他把黃絹打開。
硯臺是舊石料打的,青灰色,硯池裏殘留着乾涸多年的墨跡。大小、形制、石料的紋理——和他案上那方刻着“曜”字的硯臺幾乎一模一樣。他把硯臺翻過來,硯底朝上。
一個“淵”字。
刻法和“曜”字如出一轍——筆鋒如刀,橫平豎直,橫折處刻得特別用力。字跡的邊緣被磨得光滑,凹槽裏有一層極薄的包漿,那是被人反覆摩挲過的痕跡。和“曜”字上的包漿一模一樣。
他把兩方硯臺並排放在御案上。
左邊刻着“淵”。右邊刻着“曜”。
同一種石料。同一種刻法。同一個人磨了無數次。甚至硯池的磨損程度都差不多——都是硯心微微凹陷,邊緣高於中心,那是長年累月在同一位置磨墨纔會形成的凹痕。用過這兩方硯臺的人,磨墨的習慣是完全一樣的——左手壓在硯臺左上角,右手在硯心順時針研磨,力道均勻,不急不緩。
他的心跳開始加速。手指在兩方硯臺之間來回移動,從“淵”到“曜”,從“曜”到“淵”。這兩個字不是巧合——世上沒有這樣的巧合。兩方一模一樣的舊硯,分別刻着兩個人的名字,被人摩挲了無數次,藏在不同的人手裏鎖了十五年。這不是遺物。這是信物。互相交換的信物。沈時淵有一方刻着“曜”字的硯臺——那是寫着他名字的硯臺。他有一方刻着“淵”字的硯臺——那是寫着沈時淵名字的硯臺。
他的手開始發抖。不是怕,是有甚麼東西正在撬開記憶深處那扇被鎖了十五年的門。他抓住那個模糊的片段拼命回想——炭灰地上的字,溫和的聲音,破廟裏的雪,膝蓋磕在門檻上的疼,半塊桂花糕遞到手心裏的溫度。然後是一個稱呼。
阿兄。
那兩個字像一把刀,從十五年前的雪夜裏直直地捅過來。他的手指在“淵”字上猛地攥緊,指節發白。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突然想起這兩個字——他不知道這兩個字是甚麼意思。但他胸口開始疼。不是悶痛,是尖銳的、撕裂的疼,像有甚麼東西被硬生生撕開了。
窗外雪還在下。兩方硯臺並排放在案上,雪光通過窗紙落在石面上,把“淵”和“曜”兩個字照得一樣清晰。蕭景曜伸出手,左手按住“曜”,右手按住“淵”。硯臺是冰涼的,但他的掌心在出汗。
他記得有人握着他的手在炭灰上寫“曜”字。但他不記得那個人是誰。他記得有人把棉襖蓋在他身上,袖口的棉花從破洞裏鑽出來。但他不記得那個人的臉。他記得有人叫他阿曜——不是“七殿下”,不是“景曜”,是阿曜。宮裏沒有人這麼叫他。從來沒有。但他知道有人這麼叫過。那個聲音就在耳畔,隔了十五年還清清楚楚。
他攥緊了兩方硯臺,指節發白。那扇鎖了十五年的門在重重地響——有人在從裏面敲門,一下,兩下,三下。他聽見那個聲音了。但他還沒有打開門。他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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