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夢醒
夢醒
顧書寧在書桌前坐了很長時間。
檯燈的光把她的手在桌面上投出一小片影子,手掌的輪廓被拉得有些變形。那枚焊合的銅錢還躺在她手邊,裂痕在光線下泛着細如髮絲的金色。她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慢慢把視線移開——屏幕上"未及春"三個字還停在標題欄裏,光標在"春"字後面一明一滅。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淚痕已經幹了,皮膚繃得有些發緊,像塗了一層薄薄的膠水乾透了之後的觸感。指尖觸到眼角的時候還有點溼——最後一滴淚不知道甚麼時候落的,沒有擦,就那麼停在那裏,已經涼透了。她把椅子往後推開,站起來,膝蓋有些發軟,在書桌旁邊站了一會兒等腿上的麻勁過去,然後穿過走廊走進洗手間。
洗手間的燈是冷的白光,跟書房暖黃色的檯燈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世界。她站在洗手檯前打開水龍頭,冷水嘩嘩地衝出來,她把雙手伸進去泡了泡,凍得指尖發紅,然後把溼淋淋的手覆在臉上。冷水接觸到皮膚的一瞬間,她打了一個寒噤。那些模糊的、還殘留在意識邊緣的畫面被這一激猛地退潮一樣往深處縮回去了——沈時淵靠在炕頭油燈下的臉、蕭景曜跪在御書房地上攥着銅錢發抖的背影、瓦窯口驛站院子裏那棵被雪壓彎了的胡楊——像退潮時被海水帶走的沙畫一樣迅速地模糊了邊緣。她把手從臉上拿開,看着鏡子裏的自己。鏡子裏的臉蒼白,眼睛下面有淡青色的痕跡,眼眶微紅,鼻尖也是紅的。幾綹頭髮被淚水黏在太陽xue邊上,貼在皮膚上印出了細細的紋路。她伸手把那幾綹頭髮攏到耳後,露出完整的臉。這張臉跟她三年前——夢裏的三年,還是現實裏的三年?她搞不清楚了——一樣,又不太一樣了。眼角好像多了一些甚麼東西,說不清是細紋還是神情,眼神也跟三年前不一樣了。她看着鏡子裏的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回看着她——裏面裝着沈時淵書房的紗燈、裝着卷宗庫角落裏積了灰的舊木匣、裝着薊州深夜的軍帳燈火、裝着沙磧驛正月初五油燈熄滅前最後那一跳。那雙眼睛裏裝着一個人在另一個時空裏活過的三年。或者是一夜。她不知道兩者哪個更長。
她低下頭,又掬了一捧水撲在臉上,然後拿毛巾擦乾了。毛巾在臉上摩擦的時候,那些畫面又從記憶深處浮上來——破廟裏供桌上厚厚的灰,兩個孩子在供桌底下分一塊桂花糕;荒村廢棄屋子的泥地上炭灰畫出的歪歪扭扭的字,"曜"和"淵"並肩排在一起;蕭景曜站在鬥雞場裏摔了茶碗罵娘,袖子上的油漬還沒幹;沈時淵深夜坐在卷宗庫裏攤開那個舊木匣,手指在"父含冤,母凍亡"那幾行字上輕輕拂過;除夕夜滿桌的酒菜和那碟一動未動的桂花糕;戶部大堂上沈時淵對蕭景曜說"藏拙藏了十五年你不累嗎";薊州校場上的雪和蕭景曜磨破的手掌;城門清晨蕭景曜勒馬回望京城城牆;銅錢被砸開時那一聲悶響;兩半銅錢拼在一起時嚴絲合縫的"樂"字;沈時淵臨終前說"去吧"——然後油燈滅了。她閉上眼,毛巾還貼在臉上。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她眼前轉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幅都清晰得不像夢。但她又知道它們不是真的——至少不是"現在"這個世界的真實。她沒有真的去過永樂年間的大齊,沒有真的在沈府做過三年侍墨,沒有真的在瓦窯口驛站的通鋪上被大雪困過七天七夜。那些事情沒有發生過。但那些畫面比很多她真實經歷過的事情都要清晰。她能記得沈時淵說"世道如深淵,我一人填之"時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收緊的指節,能記得蕭景曜把兩半銅錢對在一起時指尖的顫抖,能記得自己在卷宗庫角落裏蹲下來打開那個舊木匣時心跳的聲音。那些東西刻在她腦子裏了。比任何"真實"的記憶都深。她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但她知道——她記下來了。
她把毛巾掛回去,回到書桌前坐下。那捲舊冊子還攤開着,翻在最後一頁,紙頁泛黃,邊角蟲蛀,墨跡褪成了淡褐色。她伸手把那捲冊子拿起來,一頁一頁地重新翻了一遍。從第一頁開始——"永樂二十二年九月十七日,入沈府,初爲侍墨。主人沈時淵,青袍竹簪,面色清冷。餘立堂下,彼不過一瞥即去,未多言。"字跡工整、乾淨,下筆的力道均勻,每一個字的間架都控制得恰到好處。是她自己的字。她認得那個"之"字——最後一捺習慣性地拖得比其他筆畫略長一些,角度微微上翹。她從小到大寫字都是這個習慣,改不掉的那種。紙上的"之"字也是這樣。她又往後翻了幾頁——"是夜,大人獨坐至三更,手有錢半枚。銅錢穿黑繩,三股編結。繩舊,磨損多處,然編法整齊如初。"那幾個"錢"字的寫法她也很熟悉——左邊的"釒"偏旁寫得比其他部分窄一些,是她小學時練字沒有練好的地方,後來一直這麼寫。紙上也是這麼寫的。每一個字、每一處塗改、每一個她以爲自己沒有寫過的細節——全部是她自己的筆跡。但她不記得自己寫過這些。她不記得在那間租來的小屋裏伏案記錄過沈時淵的深夜獨坐、不記得在沈府的中庭裏偷偷抄錄過那些公文背面的暗筆、不記得在瓦窯口驛站的條凳上就着粗墨在粗糙的紙上寫過"此三人之事"。那些事情對她來說是"昨天"發生的,但她是以"顧書寧"的身份做的——在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地方,面對一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現在她坐在這間亮着檯燈的書房裏,手裏握着那捲蟲蛀的舊冊子,紙上的字跡跟她自己的一模一樣。她不記得自己寫過,但那些字就是她寫的。她不知道那是甚麼。但她知道——她記下來了。
她把冊子合上放回桌面,靠在椅背上,仰頭看着天花板。檯燈的光在天花板上暈開一圈暖黃色的光圈,光圈邊緣融進陰影裏,模糊不清。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個夢——姑且叫它夢吧——裏面顧書寧的父親說過一句話。父親送她到碼頭的時候說:"替爹記着點東西。有人做的事,總得有人記下來。"夢裏她一直不明白那句話是甚麼意思。現在她好像有點明白了。有些事需要有人記下來。沈時淵做了那麼多,但他從來不說;蕭景曜忘了那麼多,等他記起來已經來不及了。如果沒有人在旁邊看着、寫着、把那些不該被風雪蓋住的東西從紙縫裏刨出來放在光下面,那些事就會跟着永樂二十六年的正月初五一起埋在沙磧驛的凍土底下。但她記下來了。不管那個夢是真的還是假的,不管她有沒有真的去過那個朝代、有沒有真的以"顧書寧"的身份活過那三年——那些字在她手裏了。那些事被她看見了。被她寫下來了。被她帶回來了。她想:也許這就是她出現在那個故事裏的意義。不是去改變結局。結局她改變不了。而是去看着,去記住,去寫。讓那些沒有人看見的東西被看見。讓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被寫下來。讓那些被風雪蓋住的痕跡重新露出來,哪怕只是露在一卷蟲蛀的舊紙頁上,哪怕只有一個人翻到它。她坐在書桌前,檯燈的光暖洋洋地落在那捲舊冊子上。她把那捲冊子重新翻開,翻到第一頁。她又讀了一遍那些她自己寫的、但又不記得自己寫過的話。"永樂二十二年九月十七日,入沈府,初爲侍墨。"窗外是深夜。城市的燈火在遠處明滅着,車聲從很遠的街道上隱隱傳來。她坐在亮着暖黃色燈光的書房裏,面前攤着一卷不知道從哪裏來的舊冊子,冊子上的字全是她的。她覺得一切都荒謬極了。但她不覺得害怕。她只是把那捲冊子又往後翻了一頁,然後伸手拿起桌上那枚焊合的銅錢握在掌心裏握了一會兒——銅錢被她焐熱了,斷口的棱線貼着掌紋,微微硌着,但不疼。她把銅錢放回桌面,把鍵盤拉過來,重新看着屏幕上那個標題:未及春。光標在"春"字後面閃了一下。她又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在那捲舊冊子的封面空白處用筆寫了一行小字:"此卷所記之事,餘不憶其始,亦不知其終。然餘知其爲真。因餘之筆在此。"她擱下筆,把冊子合上,放進抽屜裏。關上抽屜的一瞬間,她聽到極輕的一聲"咔"——像銅錢合攏時發出那種聲音,又像甚麼沉重的東西終於落了地。她愣了一下,但沒有再打開抽屜查看。她只是坐在書桌前,面對着屏幕上那三個字,把手指輕輕搭在鍵盤上,然後把光標移到了"未"字前面。她開始打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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