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執筆
執筆
光標在空白文檔的第一行閃爍了很長時間。顧書寧的手指搭在鍵盤上,指尖懸在字母上方,始終沒有落下去。她盯着那個白色頁面上跳動的豎線看了很久,心裏有無數的句子在同時往上湧——那些句子太多了,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瓦窯口驛站那場下了七天七夜的大雪,把她整個人都埋在了底下。她張了張嘴,甚麼聲音也沒發出來。然後她吸了一口氣,慢慢呼出來,把手指往下按了幾毫米。鍵盤發出一聲極輕的、塑料和金屬碰撞的脆響。屏幕上的光標往前跳了一格。她打下第一個字:"永"。然後是第二個字:"樂"。然後是第三個字:"八"。她打字的速度不快,但每一個鍵位都像是被手指記得,不需要眼睛去看,不需要腦子去想。那種感覺很奇怪——好像那些字已經在她手指的肌肉裏存了很久很久了,只是差一個出口。現在出口開了,它們就一個一個地自己走出來了。她寫的那一頁在屏幕上慢慢往下滾動。"永樂八年冬,幽州往南的官道上,一個十二歲的少年獨自走着。"她寫他走在雪裏,腳上全是凍瘡,嘴脣乾裂出血,但眼睛還亮着。她寫那座破廟,供桌上積了厚厚的灰,瓦檐上掛着冰凌,在風裏發出細碎的、玻璃一樣脆的碰撞聲。她寫他推門進去,看到一個更小的孩子蜷在供桌底下,凍得嘴脣發紫,眼眶裏汪着淚但沒有掉下來。她寫那個孩子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讓沈時淵後來記了十八年。"她寫到這一行的時候手停了一下。桌上的銅錢在臺燈的光裏泛着暗淡的銅綠色。她低頭看了它一眼,裂痕還橫在"樂"字正中間,但兩半嚴絲合縫地對在一起,拼成了一個完整的圓。她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幾秒鐘,然後把視線移回屏幕,繼續往下寫。她寫兩個孩子如何試探彼此的身份和來路,寫沈時淵把半塊凍餅掰開分給那個孩子,寫那個孩子分給他一塊桂花糕——"那是沈時淵父母死後喫到的第一口甜的東西。"她寫那個孩子自作主張叫他"阿兄",說他的名字太長了記不住。她寫到這兒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很輕的一下——像笑,又不完全是。
她寫荒村那間廢棄的屋子,寫炭灰在地上畫出的歪歪扭扭的字,寫那個孩子攥着她的——沈時淵的——手指一筆一畫地學寫"曜"字。她寫他寫完之後又歪歪扭扭地在旁邊寫"阿兄"兩個字,寫沈時淵看到那兩個字的時候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寫到"笑"的時候停下來想了想——沈時淵的笑是甚麼樣子的?她記得那年在卷宗庫裏她看到的他深夜攥銅錢時的表情——眉眼在燈下柔和了很多,嘴角有一點極淡的弧度。她覺得那可能就是他的笑了。那麼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抿着嘴脣的笑。她用一行字把它寫下來了:"他很久沒有笑過了。但那一天,炭灰畫出的兩個字讓他嘴角動了一下。極輕。像冰面上第一道裂。"她繼續寫,寫到那個孩子發燒不肯喝藥、沈時淵編了一條黑繩手鍊哄他——"三股編結,手法很熟。母親教的。"寫那個孩子喝完藥之後也歪歪扭扭地編了一條給他:"這樣就算走散了也能認出來。"寫到這兒的時候她把鍵盤上的手拿開了片刻,伸過去把桌上那枚銅錢拿起來捏在指間轉了一下。銅錢上穿着的那根黑繩是她後來自己配上去的——她在古董市場買它的時候只有光禿禿的一枚殘幣,那道裂痕她一看就買了,也不知道爲甚麼,就是覺得應該把它買下來帶回家。後來她從抽屜裏翻出一段黑繩穿進去打了個三股編結,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三股編結是甚麼意思。她做那些事的時候完全是憑直覺——手指自己就會編,像身體記得甚麼腦子不記得的事。她把銅錢放回桌上,繼續打字。她寫他們一起走了七天,七天裏所有的事情都在那本小小的、蟲蛀的卷宗裏記錄過了,但此刻從她指尖流出來的文本比卷宗更細更密——她寫沈時淵在夜裏把自己的棉襖蓋在兩個孩子身上,寫那個孩子睡着之後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裏,寫他睡不着睜着眼看着夜色慢慢變淡、天邊泛出灰藍色的光。她寫他們走到官道分岔口,兩邊的人馬同時找過來。寫那個孩子被禁軍抱上馬背的時候回頭喊了一聲"阿兄——"被風扯碎了。寫沈時淵轉身走進流民人羣裏沒有回頭。她寫到"沒有回頭"四個字的時候,眼眶忽然就熱了。她停了一下,眨了眨眼把那股熱意壓回去,繼續寫。她寫那個孩子走了以後沈時淵一個人在人羣裏站了很久,把那半枚銅錢從袖子裏掏出來用黑繩穿好貼身放進去。銅錢的斷口硌着他的胸口,硌得生疼。他攥着銅錢往前走——往前走——往京城的方向走。她寫沈時淵後來做了很多事,做那些事的時候那枚銅錢一直貼身掛在他的胸口,一年一年地磨,磨得斷口越來越光滑。她寫到這兒的時候忽然意識到——她寫的這些事情,沒有一件是她"親眼見過"的。破廟、荒村、銅錢被砸開、分別時的回頭——那些場景裏沒有顧書寧。她從頭到尾都不在場。但她寫得那麼清楚,每個細節都像她親眼看到的一樣。她在寫那些場景的時候手指完全沒有停頓過,好像她早就知道那些畫面是甚麼樣的。她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她只是繼續寫。
夜深了。檯燈的光照在屏幕上,照在她握着鼠標的指節上,照在桌上那枚銅錢被磨得光滑的斷口上。窗外的城市已經沉進最深的那種黑暗裏去了,遠處高樓的燈光稀稀疏疏地亮着幾盞,像散落在地平在線的孤星。顧書寧寫完了楔子的最後一句話——"他轉身走進流民人羣裏,沒有回頭。銅錢貼着胸口,斷口硌得生疼。但他沒有再回頭。"她把手從鍵盤上拿開,低頭看着屏幕上的那些字。那些句子排列在白色的頁面上,整整齊齊的,像一列一列被雪覆蓋的腳印。她不知道自己是從甚麼時候開始掌握這種敘事的節奏的——每一句話都放在該放的位置上,每一個停頓都剛好落在讓讀者呼吸一滯的地方。那些東西她以前不會的。她以前寫東西磕磕絆絆的,一句話要改好幾遍才能理順。但今天晚上她幾乎是一次成稿,打出來的字她不用回頭看第二遍。她分不清是她在寫故事,還是故事在通過她重演。她曾經在瓦窯口驛站的夢——或者不是夢——裏困惑過這個問題。那時候她覺得自己只是一個旁觀者,站在岸邊看着那條河從她面前流過去。現在她坐在書房裏對着電腦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着那些她不曾經歷過的場景,她忽然想——也許她不是站在岸邊的旁觀者。也許她是那條河本身。那些文本從她指尖流出來的時候,她像一條解凍之後的河,冬天積攢下來的所有的東西——雪、冰、埋在冰層底下的碎片——都在這一刻融化了,從她手指的縫隙裏往外淌。她沒有在創造它們。它們本來就存在。她只是讓它們找到了出口。
她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眼睛乾澀,痠痛,眨了好幾下才能重新聚焦。窗外已經露出了極淺的、天快亮時纔會有的那種魚肚白。她低頭看了看桌角的時鐘——凌晨四點半了。她寫了整整一夜。四個多小時,她一分鐘也沒有停下來過。桌上那杯茶早就涼透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澀得皺了皺臉,又放回去。然後她低頭看着屏幕上的"楔子"兩個字。她寫完了整個楔子。破廟、荒村、編繩、拉鉤、砸錢、分別——寫完了。屏幕上那段文本現在完整地躺在那裏,像一條被串起來的鏈子,每一顆珠子都嚴絲合縫地扣在下一顆上。她的手重新放回鍵盤上。光標停在楔子的末尾,等着她開啓第一章。她呼了口氣,在空行之後打了三個字:"第一章"。然後接着打字。
她寫蕭景曜。寫他十五年後變成了京城的紈絝——鬥雞走狗、摔茶碗罵娘、衣服皺皺巴巴簪子歪到一邊、混在人羣裏根本看不出來是個皇子。她寫他站在鬥雞場裏輸了錢之後罵罵咧咧地往外走的樣子——"演得很像。演了太多年,演到自己有時候都信了。"她寫趙瑾來報信:"沈時淵請旨讓你入朝參政。"寫蕭景曜在那一瞬間笑容消失了。她寫到這兒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又動了一下——那個笑容消失的瞬間她好像在哪兒見過。不,她沒見過。但她就是知道那個畫面是甚麼樣的。她知道蕭景曜放下茶碗的時候指節有一瞬間泛白,知道他說"跑"的時候聲音比平時快了一點點,知道他往外走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大了一點——這些細節她不用想,手指自己就打出來了。她分不清那是記憶還是創造。但她不再試圖分清了。外面天快亮的時候,顧書寧停下來喝了一口冷茶,然後看着屏幕上那一頁又一頁的字。那些文本從她指尖流出來,流了整整一夜,流出了一個破廟,兩個孩子,一枚被砸開的銅錢,十八年的雪。她低頭看了看桌上那枚焊合的銅錢。它在臺燈的光裏躺着,裂痕橫在"樂"字中間,但兩半對在一起,拼成了一個完整的圓。她用指腹摸了摸那道裂痕,然後把手放回鍵盤上,繼續寫。窗外天已經亮了。鳥叫在遠處那棵老槐樹的枝椏間響起來。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細細的一線金色落在她的手腕上。她打了個哈欠,眼睛乾澀,腰痠背痛,腦子卻清醒得很。她想:也許我還會在這個故事裏再待很長一段時間。也許我會在夢裏再次見到他們。也許我不會了。不管哪種可能——重要的是我記下來了。那些事被我看見了。被我寫下來了。被我帶回了這裏。它們不會再被雪蓋住了。她把目光從那道晨光上移開,重新投向屏幕。光標在第一行末尾的句號後面一閃一閃地亮着,等着她打下下一個字。她把手指搭在鍵盤上。她又開始打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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