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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十五章 獨於客路授寒衣(一)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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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獨於客路授寒衣(一)

江州地處腹地,羣山環抱,水路迂迴,平日裏算不得繁華要津。正因如此,戰火一時未能延燒至此,反倒成了機關、學校、難民的匯聚之地,街市上陡然添了許多外鄉口音與惶惶面孔。保安司令曾守籬有意賣總司令譚家驤一個面子,日後太子爺果真上位,自己可就是太子少傅。

譚家驤一到江州首府,便被曾守籬熱情招待,又問這位大公子想任何職務。譚家驤一番謙遜後,說明來意,眼下日本人節節入侵,自己最好去帶兵。曾守籬面上笑容未改,內心卻罵了一萬句娘,總司令就是不想你帶兵,才把你送到我這裏來。商議下來,譚家驤從未上過前線,暫領新兵督練處隊長一職,譚家驤欣然接受。

上任兩週,譚家驤就發現了自己的尷尬位置,人人都只當自己是來鍍金的,真有甚麼重要的事情全繞過自己,內心苦悶不已,卻不知道和誰傾訴。只能時常跑去曾守籬家裏,表達自己要做實事的意願,曾守籬是隻老狐貍,精明不亞於沈秉宇,面上永遠都是好好好,實際上則甚麼都沒有變。

他心中亦有算計,早就聽聞這位公子在金陵的時候,不務正業,日日泡舞廳,換女朋友,現在不過是一時興起,不見得真想做甚麼事。於是吩咐妻子,多帶譚家驤去她組織的婦女抗日救援會、愛國學生俱樂部活動。

“我記得你們不是經常組織跳舞、唱戲,又有一堆女學生,可以多帶這位譚公子去交際,也省得他天天喊着要去前線作戰。”

“呸。”曾夫人利索地啐了丈夫一口,“你不知道人家新婚燕爾,娶的還是沈秉宇的侄女,這種事情,我做不來。”

“哈哈哈”,曾守籬撣了撣長衫,翹起二郎腿,笑着對夫人說:“他初來乍到,只是帶着人家去多認識一些人,夫人你想到哪裏去了。”

話雖如此,曾夫人果然帶着譚家驤去了自己組織的愛國學生俱樂部,內遷以來,有不少學生滯留在此地,大家平時組織一些舞會、抗日義演、演說等活動,倒是如火如荼。譚家驤向來愛交朋友,不久就和大家打成一片。又應邀去出席新近譚夫人組織的平劇募捐義演。

小地方的演出,必然是比不得金陵、北平,而且又是義演性質,水平不高,也在情理。

譚家驤早早簽名,寫下了捐助金額,就坐在前排聽戲,聽戲還是次要,和同行人聊天才是正經。

於此同時,曾夫人也在後臺盯着節目,演出的後臺是用竹竿和帆布臨時搭起的棚子,幾盞嘶嘶作響的汽燈吊在梁下,十分簡陋,但儘管如此簡陋,卻遮掩不住一人的美貌,她的妝已經上好,原本就豔麗的五官此刻更是勾人。

曾夫人瞧着她,眼裏全是欣賞,這人也是從上海逃難過來的,金陵大學畢業,容貌出衆卻生活沒有着落,被她聘爲婦女救國會的女祕書。

她笑着說:“素素,你本來就是十足的美人,這一扮上啊,就是十二分的美人了。等下我和樂隊說一下,務必要好好配合你,唱好這場壓軸戲。”

方素素禮貌地笑了笑:“夫人過獎了。”她來到戲臺一角,只是隨意看了一眼臺下的觀衆,卻看到了一個她想t也不敢想的人,身型高大,姿態從容,正是譚家驤。

嫁給趙伯韜後,因着他愛聽京戲,自己也跟着學了幾齣,胡琴聲是早就聽慣了的。可這小地方的胡琴拉的着實比不上趙公館的,臺上的梅妃正唱到一段反二黃垛板:

朝三暮四頃刻變,盟山誓海成空言,

大唐天子沐猴冠,笑煞嶺南女嬋娟。

接下來便是一段痛快喝罵:

江采蘋寧入深山嘯邀林泉,我也不伴你這不仁不義、不明不智、風流的浪子游戲人間!

若是名家來演,這段自然是酣暢淋漓,只是梅妃唱功也一般,臺下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

素素卻幾乎要站立不穩。她看着譚家驤隨意地鼓了幾下掌,又碾開一顆花生,閒閒地放進嘴裏,懶洋洋的樣子。

臺上的唐明皇猶自顫抖,可臺下這個同樣拋棄了自己的總司令公子,卻毫髮未傷。這是自然,自己如今一無所有,甚至還嫁過人,而他呢?素素想起來在報紙上看到譚家驤和沈蘊蘭的結婚啓事,上寫“戰時從儉,謝絕賀禮”,很受一番讚揚。

她緊緊地抓着幕布,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心卻越跳越快。有人來催她換衣服,下一出壓軸就是她了。

她看了眼貼在牆上鏡子女子的容顏,油彩的渲染下,自己似乎比從前多了一種風韻。可,譚家驤會怎麼看自己?一個被玩弄過後拋棄了的殘花敗柳?不,絕對不可以。

壓軸唱的是《投軍別窯》。薛平貴的老生演員年紀太小,是個稚氣未脫的大學生,卻老成持重地念着說白,臺下已有些嬉笑。譚家驤正欲移開目光,忽聽得幕後一句清脆的“薛郎——”,聲未至,情先到。

素素定下心神,她要忘掉譚家驤,拿出十二分的精力來唱這齣戲!簾籠一挑,款步而出。她鳳眼微揚,朝着臺下不經意般一掃,將這簡陋戲臺襯出了幾分華彩。更難得的是,一開嗓,清亮潤透,西皮流水唱得轉折自如,尤其是到了最後別離時的呼喚,“薛郎!”“吾夫!”“喂呀……”素素完全沉浸了進去,今日的王寶釧,何嘗不是過去兩年的自己。

她如此動情,色藝雙絕,臺下嘈雜的觀衆也漸漸安靜起來。隨着最後一聲鑼鼓落下,帷幕拉上,再拉開,一片叫好聲、掌聲,終於發自內心地響了起來。

演出是成功的,而素素卻早已眼含淚水,她一向要強,結婚是這樣,要找世間頂好的男子。做祕書也是這樣,要做就做最認真負責的。唱戲也是這樣,要唱就要唱最出彩的。

她微微收斂水袖,衝臺下謝幕,眼神終於自如地掃向臺下,不少人已經在議論這旦角是誰,她微微一笑,又看向譚家驤,四目相對,譚家驤有一瞬間的愣神,接着便是心頭一跳——這人,原來是方素素?

素素見他好似認出自己,再次將目光掃向他,又行了一個禮,倒像是專門給他的。

譚家驤不疑有他,他要去後臺看看。

臺前臺後還在喧鬧着統計今天的募捐款,又說結束了要去哪裏喫宵夜,誰做東。素素已經拆卸了繁重的頭面,她覺得自己方纔也投入太多感情,打算出去吹吹風。

就聽到身後有人喚她:“素素?”

她的背影一滯,那聲音近了些,“素素,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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