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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幾年離索 錯錯錯

這七年來,譚家驤和無數人打交道後戴上的那副特有面孔,支撐着他已經崩塌的身軀。

沈秉宇的表情也已經僵硬地不行,他暗自抱怨妻子今天怎麼還不回來,明明是她把蘊蘭叫過來的。用最自然的語氣對侄女說:“也好,你們先走,我和,和教育長還有事情要談。”

她已經起身牽着小女孩的手往外走去,他的眼底盡是荒蕪,可嘴角卻掛起一絲笑容,這是他這些年來養成的習慣,對上級、對同僚、對下屬,他都有不同的笑,久了,那個弧度不自覺就會出現。

書房視野開闊,朝南的落地窗是整面的玻璃,能清楚地看到外面那片鋪展得很開很開的草坪,以及草坪中間那條灑了碎石的小路。

沈秉宇請譚家驤坐下,傭人又來上了茶,二人心照不宣,都不說話。

可他看見了。

草坪中間的石子路上,走來一個清瘦挺拔的男子,面孔斯文柔和,戴一頂巴拿馬草帽,蹲下張開懷抱,等着女孩子撲過來,然後輕輕抱起,在面頰上親了一口,女孩子已經摟住了他的脖子。他自然地向蘊蘭伸出另一隻手,蘊蘭和他緊緊握住,二人說了幾句話,男子點點頭,三人一起離開。

男子的身形雖然清瘦,但蘊蘭在他身邊依然顯得窈窕,他們捱得極近,他想了想,沈蘊蘭好像從沒有和自己這麼親近過。

沈秉宇和黃維中看着譚家驤的臉色由青到白再到青,心中都有些擔心。

果然,譚家驤緩緩開口:“三叔,你是甚麼時候找到蘊蘭的。”他的語氣聽起來倒是十分正常,好像在問一件極平常的公事。

沈秉宇心裏鬆了一口氣,到底也是做教育長的人了,和從前大不相同,打起了太極:“這個,這個,哈哈,這個茶不錯,說是甚麼英國人愛喝的,你覺得怎麼樣?”

譚家驤站了起來,把雙手背到身後,踱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草坪。沈秉宇眯着眼打量這個背影,或許是年紀大了總愛感嘆世事罷,他發現譚家驤到底和從前那個剛從北平回來的毛頭小子不同了,他沒有老,他這個年紀正是最年輕有爲的時候,可他慢慢變得和自己、和他父親快一樣了。

譚家驤轉過身來,神色如常地開口,一掃屋子裏剛纔的尷尬氣氛,現在的書房就和從前他在陪巒的那間小房子一樣,官話下面浮動的是利益糾紛。

“三叔,我仍叫你一聲三叔,黨團的工作,依然需要三叔出來指點大局,是父親的意思,更是我的意思。”

他的話裏有一半的恭敬,還有一半的壓迫感。沈秉宇抽了口菸斗,看着他的面容,煙霧籠去了自己的大半神色,開口說:“也好。”

“既然三叔願意,那家驤今天就沒有白來。家驤告辭。”

“這就走嗎?”沈秉宇拉着家常,站起身來,不知怎的竟脫口而出,“今天有人送來了新鮮的大黃魚,要不要留下來一起喫?”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這魚送得真不是時候。夫人知道侄女愛喫,今日是特意叫蘊蘭上門的。

譚家驤也想起來了,沈蘊蘭愛喫大黃魚,但是每次都把最鮮嫩的一段讓給自己,她說這是他們家的習慣,她說這話的時候十分自然,好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他那時候也是習以爲常,從未想過要說一聲謝謝。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可以理所當然地擁有沈蘊蘭的一切的——她的青春,她的溫順,她的體貼,她把最鮮嫩的魚肉讓給自己的習慣。

他那時沒想到她會離開,連帶着自己的身體也永遠少了一部分。

車門關上的那一剎那,所有的剋制全部褪盡。車窗外的梧桐和路燈一一後退,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譚家驤坐在後排,右手擱在膝蓋上,拇指正緩慢而用力地摩挲着食指的關節,他的臉上甚麼表情也沒有。

“教育長,你沒事吧?”黃維中小心翼翼地問。

譚家驤近來愈發沉默,和黃維中商量的時候也少了,就在他以爲他不會開口的時候,他說:“把她的情況調查清楚。”

白將軍母親壽宴,宴席大擺三日,駱以舟因爲軍隊的這段經歷,在一家醫院謀得了副院長的職位,總也要去祝壽,論理蘊蘭也需陪同,可是蘊蘭一邊給他扣扣子,一邊說了自己的擔憂。

上海不比昆明,現在回來接收的多是從前金陵交際圈的人,她倒不是不願意公開和駱以舟的身份,只是她最不喜歡被人羣矚目和議論。

駱以舟當然明白蘊蘭的意思,也清楚妻子的個性,她不喜歡社交,只有在劇團的排練廳裏,她整個人纔會閃閃發光。

他去看過妻子工作,其實她跳舞示範的時候好像換了一個人,美到了極致,可是從來不願意上場。沈蘊蘭也打趣過自己,天生沒有成角的命,幾十個人看着自己也就算了,臺下如果有幾百幾千人,她一準怯場。

他笑着對蘊蘭說:“我曉得,等我過去點個卯,就趕緊回來陪你們。”

到了晚上,卻有白府的人來請,說駱院長喝醉了,讓蘊蘭去接,蘊蘭滿肚子疑惑,駱以舟從不酗酒的。

那人一拍大腿,說:“可不是嘛!架不住一些長官們,喝起來就不肯放下杯子!”

部隊的人這樣,倒是不奇怪。她低頭沉思了一會兒,回屋拿上外套,跟着上車。

本以爲叔叔家的那套別墅夠闊氣了,今天到了白將軍的公館,沒想到又是別有一番洞天,三棟小房子連成一片,草坪上搭了戲臺子,正在唱《大登殿》,蘊蘭想着先去祝壽,哪知道那人徑直把蘊蘭往後引,原來別墅後面還有一個大的中式園子,假山、花園、金魚池,一應俱全,可能是爲了慶祝老太太過壽,樹上結着電燈,隱隱綽綽的走過走過一段青石小徑,又到了一處獨立的樓閣,那人恭敬地說:“駱院長就在裏面。”

蘊蘭推門進去,屋裏沒開燈。她摸到牆上的開關,“啪嗒”一聲,水晶燈亮了——牀上沒有人。她正疑惑間,一扭頭,看見了譚家驤。他坐在案几旁的太師椅上,許是祝壽的緣故,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長衫,他就那樣靜靜地坐在半明半暗的光線裏,不知道已經坐了多久,又等了她多久。

蘊蘭渾身一震,本能地就往門口退。

“蘊蘭,”他站起來,不緊不慢地走過來,“一見到我,就要走?”說話間,來到到她身後,一隻手越過她的肩,把門輕輕合上了,像是很順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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