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第 36 章

店裏安靜得只剩下屋檐滴水的聲響。

林楓玉站在收銀臺邊，目光落在門口那道已經被雨重新打溼的臺階上。李承安消失的方向空蕩蕩的，連腳步聲都被雨後的潮溼吞沒了，一絲不剩。她沒有追出去，她站在原地，攥緊的手心微微發潮。

身後的氣息靠近了一些，腳步很輕，像是不想驚擾她此刻的思緒。尹正禕走到她身側，沒有貼得太近，保持着一步的距離，和她並肩看着門外那一地溼潤的水光。

“你還好嗎？”他問，聲音低沉溫和，像是怕驚碎甚麼。

林楓玉沒有回答。

她的腦子裏很亂，一半是李承安最後那句壓低了聲音的話——“你偏心他，你就直說。”另一半是一個在靜謐房間裏迴旋了一整個黃昏的、平穩而低柔的聲音，那個聲音剛纔握着她的手腕，將她引入一條她幾乎邁出腳步的深徑。

此刻那條深徑的門還沒有完全合上，門縫裏透着曖昧的光，誘惑她往裏再看一眼。而剛纔在大雨中跑走的那個男孩，身上的雨水大概還沒幹。

“你其實沒有做錯甚麼。”尹正禕的聲音再次響起，依然溫和，像是朋友之間不帶任何目的地勸慰，“你沒有碰到我，你也沒有答應他任何越界的要求。你只是被我說的話影響了一下，僅此而已。”

林楓玉垂下目光，依然沒有接話。他的每句話都說得很準確、很體貼，甚至讓人覺得他站在她這一邊。

“我知道你現在心裏很亂。”他放慢了語速，“一部分是因爲他，一部分是因爲我剛纔說的那些話。我不後悔跟你說那些，但如果你需要時間消化，我可以等。”

他把一切都處理得滴水不漏，甚至連“等你”都說得如此恰到好處。

既不顯得急切，又不顯得疏遠，剛好是一個讓她卸下防備的距離。

她當然能感覺到空氣中那股尚未散盡的曖昧熱度。他穿着她的衣服，在她的領地裏，距離她只有一步之遙。她知道只要她不喊停，他一定會繼續推進。

但就在那短暫的一刻裏，她的理智還卡在那句話上——“你偏心他。”她偏心了李承安那麼多天，偏偏在剛纔那一瞬間，被另一個人拉走了一縷視線。

這不是甚麼大事，但如果她今天在這個男人手裏倒下去，那就不再是偏不偏心的問題了。她從那個走遠的背影身上，看不到任何挽留的可能性。

“尹正禕。”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平靜。

“嗯？”

“你今天說的話，我都記住了。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了。”她轉過身，看着他，目光清明瞭一些，“但今天不行。”

尹正禕的目光微微一凝，然後他極快地垂下眼睫，遮住了那瞬息的變化，等他再擡眼時，又是那副溫和平靜的表情：“我明白。”

他的語氣裏沒有任何失望，只有理解。他甚至輕輕點了點頭，退後半步，拉開了一點距離：“是我太着急了。抱歉。”

他說完轉身走向店門口，走到門邊時，停了一下，微微側過頭。沒有越過某個無形界線的身體接觸，他的聲音輕得像一句自白，卻精準地送到她的耳邊：“我只是怕你再被別人搶走一次。畢竟我們纔是最像的那一對，不是嗎？”

他走了。

留下那句精準地刺入她最軟肋的話，飄散在雨後清透的空氣裏，緩緩沉降，落在了她心臟上那道最沒有防備的褶皺裏。

他給了她一個臺階下，卻在轉身離開之前留下一粒細微的沙礫，不偏不倚地卡在她與她的決定之間最細的那道縫隙裏。

她又想起李承安走出店門時繃緊的肩胛骨，還有那句被她用沉默接住的問話。兩頭都在拉扯她。尹正禕剛纔在她防線最薄弱的那一瞬埋下了一顆等待她彎腰拾起的種子，但他的姿態又實在太體面，體面到她找不出任何拒絕的藉口。

唯獨還剩一道聲音，固執地懸在她心底最安靜的角落，反覆回放着同一句話，越來越清晰：“你偏心他，你就直說。”

而她現在仍然沒有想清楚，她到底是更怕哪一種結局。怕李承安回頭告訴她他試過了、接受不了、他後悔了；還是怕尹正禕終於露出那張溫柔面具下那張真正的臉，而她早已踩進了他耐心編織的那張精密的網裏，不能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