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第 45 章

李承安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他推開門，看到客廳的燈還亮着，他爸坐在沙發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經涼透的茶，像是在等他回來。他媽坐在旁邊，手裏攥着一本書，但目光一直落在門口的方向，看到他進門，立刻站了起來。

“回來了？吃了沒？廚房裏給你留了湯……”

“媽，我不餓。”李承安換好拖鞋，正準備上樓，他爸的聲音從客廳裏傳過來，帶着一種他很少聽到的冷硬。

“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李承安的腳步頓了一下。他轉過身，走到客廳，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他看到他爸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個打開的文檔夾，裏面露出幾張照片的邊角，還有一些打印出來的紙張。他的目光在那疊文檔上停留了一瞬，心裏湧上一股不好的預感。

“你跟對面那個水果店的女老闆，是甚麼關係？”他爸開門見山，沒有任何鋪墊。

李承安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朋友關係。”

“朋友？”他爸從文檔夾裏抽出一張照片，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照片裏是他和林楓玉站在店門口說話的畫面，他手裏拎着一袋水果，正側頭看着她笑，那笑容是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柔軟。“朋友會天天往人家店裏跑？朋友會大半夜不回家待在人家店裏？”

李承安沒有說話。

“我已經查過她的底細了。”他爸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着重量，“父母開水果店的，沒上過大學，比你大兩歲，談過好幾個男朋友，而且……”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她在性取向方面有一些不太正常的偏好。”

李承安猛地擡起頭：“你查她？”

“我兒子天天往一個成年女人那裏跑，我不該查？”他爸的聲音也拔高了一些，“你知道她喜歡甚麼嗎？你知道她那些前男友爲甚麼都跟她分手了嗎？你知道她跟你在一起，圖的到底是甚麼嗎？”

“我知道。”李承安的聲音比他預想中更平靜，“她甚麼都告訴我了。”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他爸顯然沒想到他會是這個反應，他預想中的否認、辯解、隱瞞都沒有出現，他的兒子就這麼直截了當地承認了。

“你知道你還跟她混在一起？”他爸的聲音裏多了一層怒意，“你知道她喜歡那種東西，你還往她跟前湊？你是被她下了甚麼藥？”

“我沒有被下藥。”李承安的聲音依然平靜，但他的胸口已經開始微微起伏，“我就是喜歡她。”

“你喜歡她甚麼？喜歡她比你大？喜歡她沒學歷？還是喜歡她那些見不得人的癖好？”

“爸。”李承安的聲音沉了下來，他擡起頭，直視着他父親的眼睛，“你說話放尊重點。”

他爸被他這一句頂得愣了一瞬，然後怒極反笑：“我說話不尊重？你爲了一個賣水果的，跟你爸說‘放尊重點’？李承安，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說甚麼？”

“我知道。”李承安站起來，他的聲音開始有些發抖，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壓抑了太久的情緒正在一點一點地衝破他平時那副漫不經心的外殼，“我知道她比我大，知道她沒上過大學，知道她喜歡甚麼——我全部都知道。她從一開始就沒有瞞過我。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了，包括那些她前男友因爲接受不了而跟她分手的事情。她給了我自己選擇的權利，我選了。”

他的眼眶開始泛紅，但他的背挺得筆直：“她從來沒有強迫過我任何事情。是我自己願意的。是我先纏着她的，是我先跟她表白的，是我先——把自己交給她的。她從頭到尾都在拒絕我，是我自己非要往她跟前湊。”

他的聲音在客廳裏迴盪，然後低了下去：“是我非要她的。”

客廳裏安靜了很久。他爸坐在沙發上，看着他兒子泛紅的眼眶和微微顫抖的肩膀，臉上的怒意慢慢地被一種更復雜的神情取代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但依然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你跟她斷了。”

“不可能。”

“你才十八歲，你懂甚麼是喜歡？你只是一時被她的花言巧語迷惑了……”

“我說了，不可能。”

“李承安！”他爸猛地一拍茶几，茶杯震了一下，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你知不知道她那種癖好意味着甚麼？你知不知道你要是跟她在一起，外面的人會怎麼說你？我李家的兒子，被人當女人玩——你讓我這張臉往哪擱？”

李承安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不是被嚇的，是被那句話裏赤裸裸的輕蔑刺傷的。他的嘴脣動了動，正要說甚麼，忽然他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的手猛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臉色從蒼白變得灰白，呼吸變得急促而淺短，像是有甚麼東西在他的胸腔裏猛地收縮了一下。

“承安？”他媽最先發現不對勁，她扔下手裏的書，快步走到他身邊，“承安，你怎麼了？”

他的嘴脣開始發紫，額頭上沁出大顆大顆的冷汗。他想說甚麼，但發不出聲音，只是死死地按着胸口，整個人開始往一側歪倒。

“藥——他口袋裏有藥——”他媽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手忙腳亂地翻他的口袋，他爸猛地站起來，快步走過來，幫他媽一起扶住他，從他口袋裏摸出那個白色的小藥瓶，擰開蓋子，倒出兩粒藥片塞進他嘴裏。

“水——快拿水——”

幾分鐘後，救護車的鳴笛聲劃破了夜晚的安靜，紅藍相間的燈光在別墅門口旋轉着，照亮了鄰居們好奇的目光。李承安被擡上擔架的時候，意識已經模糊了大半，他的手還攥着手機，屏幕亮着，顯示着林楓玉的對話框。最新一條消息停留在幾個小時前，他發的那句“我到啦”，她回的那個“早點休息”。他沒能打出最後想說的那句話。

救護車的門關上了，鳴笛聲漸行漸遠，消失在夜晚的街道盡頭。客廳裏只剩下他爸一個人，站在碎了的茶杯旁邊，低頭看着地上那一小攤水漬，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彎腰，撿起那張掉落的照片，看着照片裏他兒子對着那個年輕女人露出的、他從沒見過的笑容，緩緩地把照片放回了桌上，轉身走向書房，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