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第 46 章
林楓玉是在第二天中午發現聯繫不上李承安的。她發了一條消息問他中午要不要過來喫飯,他沒回。過了半個小時,她又發了一條,依然沒有回應。這不太正常——李承安回消息的速度一向很快,尤其是她主動找他的時候,幾乎都是秒回。她翻了一下昨晚的聊天記錄,最後一條是他發的那句“我到啦”,她回了一句“早點休息”,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她以爲他只是睡着了,但現在已經是中午了。
她撥了一個電話過去,響了很久,沒有人接。
林楓玉放下手機,站在收銀臺後面,看着店門口被陽光照亮的臺階,心裏湧上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感覺。她發現自己對李承安的瞭解,其實少得可憐。她知道他讀高三,知道他家裏有錢,知道他住在一個很大的別墅裏,知道他父母對他很寵愛——但也僅此而已。她不知道他住在哪條街哪條路,不知道他父母的聯繫方式,不知道他平時除了上學和來她店裏之外還會去甚麼地方。如果他不想讓她找到他,她真的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找到他。
這種感覺讓她很不舒服。像是她手裏握着一根線,線的另一端系在一隻風箏上,風箏飛得很高很遠,她能看到它在空中翻飛的樣子,但如果線斷了,她連追的方向都不知道。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搬貨、稱重、收錢的手,跟那棟她從未踏足過的別墅之間的距離,比她從萬京到任何一座城市的距離都要遙遠。她早就知道他跟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但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種差距帶來的無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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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萬京市第一人民醫院的VIP病房裏,李承安靠在升起的病牀上,手背上扎着輸液針,臉色依然有些蒼白,但精神已經恢復了不少。他的手機被他媽收走了,放在牀頭櫃的抽屜裏,理由是“你需要休息”。
他爸坐在病牀邊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醫院提供的溫水,沒有動過。經過昨晚那一場激烈的爭吵和後來的急救,他今天的態度明顯軟化了一些,不再像昨晚那樣咄咄逼人,但也沒有絲毫讓步的意思。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他爸開口問。
“死不了。”李承安的語氣淡淡的,目光落在窗外,沒有看他。
“醫生說你不能再受大的刺激了。你這個病,從小就有,本來控制得好好的,這幾年也沒怎麼發作過,昨晚那一下把我和你媽都嚇壞了。”
李承安沒有說話。
他爸沉默了一會兒,換了一種語氣,比剛纔溫和了一些:“承安,我不是要逼你。你是我兒子,我比誰都希望你好。但你也要理解我作爲一個父親的擔心。你才十八歲,你見過的人、經歷過的事都還太少。你以爲你現在喜歡的東西就是最好的,但等你再長大一些,你回頭看,可能會覺得現在的自己很傻。”
“如果到時候我真的覺得傻了,那也是我自己選的。”李承安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自己選的路,走錯了我也認。”
他爸看着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換了一個角度,聲音放得更緩了一些:“承安,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你現在年輕,身體還能折騰,但你有沒有想過以後?你現在跟她在一起,你能接受她那些東西,你覺得沒甚麼。但十年後呢?二十年後呢?你是一個男人,你有你自己的尊嚴和骨氣。你真的願意一輩子被人壓在下面嗎?”
李承安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爸繼續說下去,聲音裏帶着一種“我是爲你好”的語重心長:“我不是要貶低她,也不是要貶低你的選擇。我只是想讓你想清楚,你到底是真的很喜歡她,還是隻是被她那一套新鮮的東西迷住了?你是真的能接受那種關係,還是隻是爲了證明自己‘敢’而硬撐着?”
李承安依然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從窗外收了回來,落在自己手背上那根輸液管上,安靜地看了一會兒。他的父親看着他沉默的樣子,沒有繼續追問。他知道有些話不需要一次性說完,留一些縫隙,讓它們自己慢慢滲進去,往往比當面逼問更有效。他站起來,拍了拍李承安的肩膀:“你好好休息,我晚上再來看你。”然後轉身走出了病房。
病房裏安靜下來,只剩下監護儀發出的規律的低頻滴滴聲。李承安靠在牀上,盯着天花板,腦子裏反覆迴響着他爸說的那句話——“你真的願意一輩子被人壓在下面嗎?”
他閉上眼睛,把那句話從腦海裏趕出去。但它很快又回來了,像一根細小的刺,卡在他思維的縫隙裏,拔不掉,也忽略不了。他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在那些深夜獨處的時候,在那些被慾望和衝動裹挾的瞬間過去之後,在那些冷靜下來的間隙裏,這個問題曾經像一道細微的陰影一樣掠過他的心頭。只是他從來沒有讓它停留太久,因爲他一旦停下來認真想,他就不得不面對一個他不願意承認的事實——他確實在意。
他在意別人怎麼看他。他在意自己在那段關係裏的位置。他在意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毫無芥蒂地接受一切。他可以在林楓玉面前放下所有的防備和驕傲,因爲是她。但當他父親用那種語氣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不在乎。
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他媽探進半個身子,看到他醒着,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醒了?餓不餓?媽回家給你煮點粥送來。”
“媽。”他叫住她。
“嗯?”
“我手機呢?”
他媽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牀頭櫃前,拉開抽屜,把手機遞給了他:“醫生說你要多休息,別看太久。”
李承安接過手機,點了點頭。等他媽關上門離開之後,他打開手機,看到林楓玉的兩條未讀消息和一個未接來電。他看着那兩條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卻遲遲沒有打出回覆。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跟她說。說他在醫院?說他跟他爸吵了一架?說他爸查了她的底細?說他爸問他願不願意一輩子被人壓在下面?他說不出口。
他握着手機,在對話框裏打了一行字,又刪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刪掉了。最終,他只發了五個字:“沒事,別擔心。”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到牀頭櫃上,翻了個身,面向窗戶的方向,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不知道在想甚麼。手機屏幕暗下去之前,那句簡短的消息已經發送成功。沒有語氣詞,沒有表情,沒有他平時慣用的那些撒嬌或逞強的後綴,只有乾巴巴的五個字,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之後勉強擠出來的安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