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9 章

第 69 章

電話掛斷之後，林楓玉握着手機，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她沒有開燈，小隔間裏只有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線，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銀白色光帶。

她保持着通話結束時的姿勢，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她應該哭的，她知道。在剛剛結束的那通電話裏，她親手切斷了跟李承安之間最後的一絲可能性。她用清晰的語言、冷靜的邏輯、溫柔的語調，把他推開了一個她再也夠不到的距離。她應該哭的，但她哭不出來。她只是坐在那裏，感到胸口有一個空洞，不大，但很深，像被甚麼東西精準地挖走了一塊，邊緣整齊，不流血，只是空。

她一個人經歷了很多事情，從小到大，她早就學會了不在難過的時候放縱情緒。哭解決不了問題，哭不會讓李承安回到她身邊，哭不會讓她改變自己的決定。所以她只是坐在那裏，安靜地感受着那股空洞感在她胸腔裏緩慢地擴散，像一滴墨水滴進清水裏，慢慢地、不可逆轉地染開。

她跟自己說：會過去的。需要時間，但會過去的。她不是第一次經歷分手，只是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痛。她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沒有開門。

第三天也沒有。她躺在小隔間的牀上，聽着窗外的車聲和人聲，感覺自己像一艘擱淺的船，被困在一個沒有潮汐的地方。她知道她應該起來，應該拉開卷簾門，應該像往常一樣把水果搬出來擺好，應該對顧客露出那種她練習了無數次的、恰到好處的笑容。但她做不到。她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甚麼都不想做。

第三天傍晚，門口傳來了敲門聲。不是顧客那種試探性的、短促的敲門，而是三下穩定的、不急不緩的叩擊，帶着一種她熟悉的節奏感。她沒有起身，也沒有回應。門外安靜了片刻，然後她的手機亮了一下，一條消息彈進來：“我知道你在裏面。我不進來，就想確認你還好。”是尹正禕。她看着那條消息，沒有回覆。

過了大概五分鐘，又一條消息彈進來：“我給你帶了點喫的，放在門口。你方便的時候出來拿一下。不用勉強自己。”

她沒有去拿。那些食物在門口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拉開一條門縫的時候，發現已經被人收走了，只留下一個乾淨的紙袋和一張便籤，上面寫着：“趁熱喫，別放涼了。”

第四天下午，她又收到了他的消息：“今天天氣不錯，適合出門走走。不過不想出門也沒關係。”

她沒有回覆。

第五天，她終於從牀上起來了。她洗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把積壓了好幾天的碗筷洗了，把牀單換下來扔進洗衣機裏。她站在鏡子前，看着鏡子裏那張有些憔悴的臉，沉默了片刻，然後對自己說了一句：“夠了。”

她拿起手機，給尹正禕發了一條消息：“我今天開門。”

不到一分鐘，他回了一句：“好。我晚點過來買點水果。”

她沒有回覆，但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沒有問她“你還好嗎”，沒有說“我擔心你”，沒有在她最不想說話的時候逼她說話。他只是說“我晚點過來買點水果”，像往常一樣，像一個普通的顧客，給她一個不需要任何心理負擔的理由打開那扇門。

傍晚的時候，他來了。他沒有帶任何東西，只是像他說的那樣，來買水果。他在店裏轉了一圈，挑了幾個蘋果、一串香蕉、兩個橙子，然後拿到收銀臺前結賬。他掃碼付了錢，拎着那袋水果，沒有立刻走，站在收銀臺前，看着她，說了一句：“你瘦了。”

林楓玉沒有說話。他也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拎着那袋水果，站在收銀臺前，安靜地陪了她一會兒。然後他開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氣：“我沒甚麼事，可以在這兒坐一會兒嗎？”

她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他在店裏那把熟悉的小馬紮上坐了下來。沒有追問她這幾天發生了甚麼，沒有追問她跟李承安之間到底怎麼了，他只是坐在那裏，像一個安靜的、不會打擾任何人的存在，陪着她度過了開店後最安靜的一個傍晚。

她站在收銀臺後面，整理着那些已經被她整理過無數次的零錢和票據。她不知道他坐了多久，大概一個小時，也許更久。窗外的天色從橘紅色慢慢變成灰藍色，店裏的燈光亮起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黃色的光。

他站起來，把那袋水果拎在手裏，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林楓玉。”

“嗯？”

“不管發生了甚麼，飯還是要喫的。”他說完這句話，推開門，走了出去。

林楓玉站在收銀臺後面，看着那扇在他身後輕輕合上的門，沉默了許久。

然後她低下頭，拉開抽屜，拿出那張被撕碎又被她重新粘好的名片——她終究沒有扔掉那些碎片，不知道出於甚麼心理，又一片一片地拼了回去。她看着那張佈滿裂痕的名片，看了很久。然後她把那張名片放回了抽屜裏，沒有扔，也沒有撥打上面的號碼。她只是把它留在那裏，像保留一個她已經不需要的答案。

那天晚上，她沒有再失眠。她躺在重新換過牀單的牀上，聽着窗外逐漸小下去的雨聲，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她依然沒有哭，但她終於可以呼吸了。

第二天清晨，她拉開卷簾門的時候，發現門口的臺階上放着一杯還溫熱的豆漿和一個用保鮮膜包好的三明治，旁邊壓着一張便籤，上面是那手她已經有些熟悉的清秀字跡：“今天也會是好天氣。”她沒有看到送這些的人，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照在臺階上，把那杯豆漿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站在門口，低頭看着那杯還冒着熱氣的豆漿，彎腰拿了起來，轉身走回了店裏。她坐在收銀臺後面，慢慢地喝完了那杯豆漿。溫度剛好，甜度剛好，一切都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