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 72 章 （1/2）

第 72 章

英國的第二十天，天氣好得不像話。陽光通過落地窗灑進房間，在木地板上鋪成一片溫暖的金色，窗外的玫瑰開得正盛，紅的白的簇擁在一起，在微風裏輕輕搖曳。

李承安躺在牀上，面對着窗戶的方向，目光落在那片玫瑰上，但眼睛裏沒有任何焦距。

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久到管家進來送早餐的時候，以爲他睡着了，輕輕把托盤放在桌上，又輕輕退了出去。他沒有睡着，他只是不想動。他瘦了很多。原本就線條分明的下頜現在幾乎銳利得像一把刀，鎖骨深深地凹下去，手腕上的骨節突出，像是一層薄薄的皮膚直接包在骨頭上。他喫不下飯，不是故意絕食，是真的感覺不到餓。食物送到他面前，他會在管家期待的目光下喫幾口，然後放下筷子，說“喫飽了”。管家看着他幾乎沒動的餐盤，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默默地收走了。

他不再想辦法逃跑了。剛來的那幾天，他一直在觀察莊園的佈局，記下巡邏保安換班的時間，尋找圍牆的薄弱點，甚至計劃過趁深夜翻牆出去，跑到最近的鎮上，想辦法聯繫她。但現在他不再做那些事了。因爲他已經沒有了回去的理由。

她親手切斷了他回去的路。她說她不能答應他，她說那是她的底線，她說這個決定她來做。她替他做了選擇，也替他關上了那扇他一直在拼命敲的門。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往哪裏去了。

他每一天都活着，呼吸，睜眼，閉眼，心跳還在繼續，但他感覺自己已經死了。像一盞燈，油已經燒盡了，但燈絲還在發着最後一點微弱的、殘餘的光。他不知道那點光還能亮多久。

下午的時候，走廊裏傳來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跟他爸那種沉穩的腳步聲完全不同。門被猛地推開，一個穿着米白色風衣的女人快步走了進來——他媽。

他媽站在門口，看到他躺在牀上的樣子，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僵在原地。她看着他瘦削的臉龐、深陷的眼窩、突出的鎖骨，眼眶在一瞬間就紅了。

她快步走到牀邊，蹲下來，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頰，指尖觸到那片幾乎只剩骨頭的輪廓時，她的手在發抖。

“承安，”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努力保持着平穩，“媽來了。”

李承安的目光慢慢地從窗外移過來，落在他媽臉上。他看着那張熟悉的臉，看了幾秒，然後輕輕說了一句：“媽，你怎麼來了。”

“我來接你回家。”她說，聲音裏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那天下午，莊園裏爆發了一場激烈的爭吵。他媽和他爸關在書房裏，聲音隔着厚重的木門傳出來，隱隱約約，但足夠清晰。

“你看看他現在的樣子！你到底要把他逼到甚麼地步才滿意？”這是他媽的聲音，尖銳的，帶着壓不住的憤怒和心疼。

“我是爲了他好——”

“你爲他好？你爲他好就是把他關在這裏，讓他瘦成一把骨頭，讓他連飯都喫不下？你管這叫爲他好？”

“他需要時間——”

“他需要的是自由！是你把他關在這裏，沒收他的手機，切斷他跟外界的聯繫！你這不是在教育他，你這是在折磨他！”

“你以爲我想這樣嗎？你以爲我看到他那個樣子我心裏好受嗎？”他爸的聲音也拔高了，帶着一種疲憊和無奈，“但我不能讓他走那條路！我不能眼睜睜看着他把自己毀掉！”

“他走甚麼路是他自己的選擇！他已經成年了！你沒有權利替他做決定！”

“我是他爸！”

“你是我丈夫！”他媽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着一股失望，“我一直以爲你是一個好父親，但你讓我失望了。”

書房裏安靜了片刻。然後他爸的聲音傳出來，低了許多：“我做的一切，都是爲了他好。”

“你是爲了你自己好。”他媽說，“你接受不了你的兒子跟一個你不認可的人在一起，你接受不了你精心規劃的人生軌跡被他偏離。你說是爲了他好，其實你是爲了你自己好。”

書房裏再也沒有傳出聲音。李承安躺在自己的牀上，聽着那場因爲他而起的爭吵，他閉上了眼睛。他不想聽，也不想動，他甚麼都不想做。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被推開了。

他媽走進來，眼眶還紅着，但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她走到他牀邊，坐下來，握住他的手：“承安，媽帶你走。我們回國，不住這裏了。”

李承安睜開眼，看着他媽。他看了很久，然後輕輕搖了搖頭：“媽，我不想回去。”

他媽愣住了：“爲甚麼？”

他沒有回答。他沒辦法告訴她——因爲那裏到處都是她的痕跡。每一條街道，每一盞路燈，每一家店，每一個拐角，都會讓他想起她。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在那座城市裏活下去，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生活。他沒有說這些，只是又閉上了眼睛。

他爸站在門口，沉默地看着這一幕。他沒有再走進來，也沒有再說甚麼。他看着他的妻子坐在兒子的牀邊，握着他的手，眼眶通紅；他看着他的兒子躺在牀上，瘦得幾乎脫了形，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他站在原地，握着門把手，指節泛白。他想說甚麼，但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然後他看到他兒子的呼吸忽然變得急促起來，像是被甚麼看不見的東西扼住了喉嚨。他猛地睜開眼，伸手想去抓牀頭櫃上的藥瓶，但手指顫抖得厲害，碰倒了水杯，藥瓶滾落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他整個人從牀上滑落，跌在地毯上，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承安！”他媽尖叫了一聲，撲過去扶住他。他爸幾乎是同時衝進來的，一把按下牀頭的緊急調用鈴，嘶吼着讓醫生過來。

房間裏一片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