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第 80 章

雨停了。窗外的天色依然陰沉，但雨聲漸漸稀疏，最後只剩下屋檐滴水的聲響，一滴一滴，落在門口的水窪裏。店裏只開了一盞燈，暖黃色的光線籠在兩人之間。李承安換上了林楓玉找給他的一件乾淨T恤——是他之前落在這裏的那件，他一直沒帶走，她也一直沒扔。衣服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寬鬆，他瘦了太多，肩線塌下去一截，領口鬆鬆地露出突出的鎖骨。他坐在平時尹正禕常坐的那把小馬紮上，捧着林楓玉倒給他的熱水，沒有喝，只是握着杯子取暖。

林楓玉坐在他對面，沉默了很久。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平靜，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你走的這段時間，發生了一些事。”

李承安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但他沒有打斷她，安靜地等着她繼續說。

“你爸來找過我之後，我以爲我們不可能了。我銷燬了聯繫方式，告訴自己你已經走了，我該往前看了。”她頓了一下，“然後尹正禕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我生活裏。一開始只是幫忙，後來……我承認，他的身體吸引我。在你離開的這段時間裏，他一直在那裏。我沒有愛上他，但我確實接受了他。”

她說得很坦誠，沒有任何修飾和遮掩。她把自己跟尹正禕之間發生的事情，包括今天下午發生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她說完之後，店裏安靜了很久。

李承安低着頭，看着杯子裏微微晃動的水面，沒有說話。他的睫毛垂着，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但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指節泛白。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很低：“你愛他嗎？”

“不愛。”

他沉默了片刻，又問了一句：“那你以後會愛上他嗎？”

林楓玉看着他，沒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然後如實說：“我不知道。”

李承安點了點頭，像是已經預料到了這個答案。他低着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林楓玉完全沒想到的話：“那我還是有機會的，對不對？”

林楓玉愣住了。她看着他，以爲他會生氣，會質問，會摔門而去——那纔是她認識的那個李承安。但他沒有。他坐在那把小馬紮上，瘦削的臉龐上帶着一種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的固執認真，問她——那我還是有機會的，對不對？

“李承安，你聽到我剛纔說的話了嗎？我跟別人……”

“我聽到了。”他打斷了她，擡起頭看着她，目光裏帶着一種少年人特有的執拗，“你說你不愛他，你只是被他吸引了。那我還是有機會的，對不對？”

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說服自己。他當然在意，他當然喫醋，他當然痛苦。他想象着她跟那個人在一起的畫面，心臟就像被甚麼東西狠狠地攥住了一樣疼。但他更害怕徹底失去她。跟他爸關在莊園裏的那三十三天，他學會了一件事——尊嚴和麪子在真正重要的東西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寧願卑微地爭取一個可能，也不要驕傲地失去她。

“我可以在旁邊等。”他說，聲音有些沙啞，但很堅定，“等到你哪天不需要他了，等到你哪天想回頭看看我。我可以等。”

林楓玉看着他，不知道該說甚麼。她認識的那個李承安——囂張的、桀驁的、從來不肯低頭的李承安——此刻坐在她面前，用一個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告訴她，他願意等。她不知道他經歷了甚麼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但她知道那一定很疼。她低下頭，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愧疚——對眼前這個爲了她拼上半條命、回來卻發現一切都已經變了的人；也對那個明知道她不愛他、卻依然願意用身體留住她的人。她同時對不起兩個人，而她不知道自己該拿甚麼來償還。

“李承安，你不要這樣。”她的聲音低了一些，“你不要爲了我把姿態放得這麼低。你不應該是這樣的。”

“那我應該是甚麼樣的？”他反問，聲音裏帶着一絲他努力壓制但還是泄露出來的顫抖，“我應該像以前一樣，摔門就走，跟你說‘老子不伺候了’？然後呢？然後我就真的失去你了。我在英國那三十三天，每一天都在後悔——後悔我爲甚麼沒有早點長大，後悔我爲甚麼沒有早點強大到可以保護你。我已經失去過你一次了，我不想再失去第二次。”

他放下杯子，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指。他的指尖還是涼的，但他的掌心是溫熱的。他看着她，目光裏帶着卑微的懇求：“你可以不喜歡我，可以不需要我，可以暫時跟別人在一起。但你不要趕我走。你讓我留在你身邊，哪怕是遠遠地看着你也好。”

他握着她的手指，垂下眼睫，聲音低得幾乎要聽不見：“我已經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

窗外又飄起了細密的雨絲，落在屋檐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林楓玉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他微微泛紅的鼻尖，看着他瘦削的臉龐和那件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寬大的T恤，心裏那根一直被她自己強行繃着的弦，終於鬆動了。她反握住他的手，輕輕地說了一句：“你不用等。你本來就在我身邊。”

李承安擡起頭，看着她，眼眶紅了，但他沒有哭。他只是用力握緊了她的手，像是握住了一根終於漂到他面前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