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 79 章

第 79 章

雨越下越大了。李承安依然站在臺階下，沒有上來。雨水順着他的髮梢、眉骨、下頜不停地流淌，匯成一道道細流，洇溼了他腳下的地面。

他看起來狼狽極了，但他沒有低頭整理自己，只是一直看着她，像是怕一移開目光她就會消失一樣。他站在雨中，深呼吸了幾下，擡手把貼在額前的溼發往後撥了撥，露出整張臉。他的臉瘦了很多，下頜線銳利，眼窩比一個月前深陷了一些，但那雙眼睛依然是她熟悉的黑亮。

“我能進去嗎？”他問，聲音因爲淋了雨而有些發冷，但依然平穩。

林楓玉側了側身。他邁上臺階，走進店裏，在門口站了一下，沒有繼續往裏走，怕自己身上的雨水弄溼她的地板。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不斷滴水的衣襬，有些窘迫地往後退了半步，靠在門邊的牆上。

店裏安靜了幾秒，只有雨聲和兩人之間那段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的距離。李承安先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很平靜，平靜到讓林楓玉感到一種陌生的心疼。

“我爸放我回來了。”他說，“沒有任何條件了。他簽了協議，以後不會再幹涉我的任何事情。”

他說到這裏，頓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弧度，像是在努力讓這句話聽起來輕鬆一些：“我自由了，林楓玉。我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他低下頭，看着自己溼透的鞋尖，聲音低了一些：“但我好像還是來晚了一步。”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她，語氣裏只有一種他已經消化過的、平靜的遺憾。像是他已經在飛機上預演過這個可能性，已經一個人在心裏處理好了那些可能會讓他失控的情緒，然後纔出現在她面前。他沒有說“我爲你拼了命，你卻這樣對我”。他只是說——我好像還是來晚了一步。然後把所有的錯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他瘦了那麼多，站在她面前，溼透了，憔悴了，卻還在替她找理由。林楓玉看着他垂下的睫毛和他微微抿起的嘴脣，感到胸口有一股酸澀在往上湧。

她不是一個容易哭的人，從小到大她都不習慣用眼淚來表達情緒。但此刻她看着他那副努力裝作沒事的樣子，她感到自己的眼眶在發酸，那股她一直壓着的情緒終於衝破了那道她築了很久的堤壩。她的眼淚掉了下來。順着臉頰滑落了一滴，然後又是一滴。她站在那裏，隔着幾步的距離，看着他，眼淚無聲地流淌。

李承安看到她哭，愣住了。他認識她這麼久，從來沒有見過她哭。即使是在電話裏跟他說分手的時候，她的聲音都是平穩的、剋制的、有邏輯的。

他從來沒有見過她掉眼淚。他慌了。他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因爲他身上還是溼的，怕弄溼她。他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聲音裏帶着一絲慌張：“你別哭……我不是來怪你的……我真的不是來怪你的……”

他說着說着，自己的聲音也開始發顫。他的眼眶紅了，那些被他壓了一路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他站在那裏，渾身溼透，瘦削的臉龐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聲音沙啞而破碎：“我就是……我就是想你了……我差點死在那裏你知道嗎……我每天都在想你……我想着只要我能回來見你，甚麼都值得了……”

他擡起手，用手背壓住眼睛，試圖把那股洶湧的情緒壓回去，但它還是從他的指縫間滲了出來。他站在她面前，哭得像個小孩，肩膀微微顫抖，聲音斷斷續續的：“我沒有怪你……我只是怪我自己……怪我走得太久了……怪我沒有早點回來……”

他放下手，看着她，眼眶通紅，睫毛上掛着水珠，目光裏帶着一種哀求的柔軟：“林楓玉，我能抱抱你嗎？就一下。”

她沒有回答。她走過去，伸手抱住了他。他身上全是雨水，冰涼溼透，但她的手臂收緊，把那些冰冷全部接納了。他愣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把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像一隻終於找到避雨處的流浪貓，輕輕地、顫抖地呼出了一口氣。

他閉上眼睛，睫毛掃過她的頸側，淚水混着雨水滲進她的衣領裏。兩個人就那樣站在店門口，一個渾身溼透，一個衣衫單薄，在雨聲包圍的安靜裏，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然後他微微退開了一些，低頭看着她。他的眼眶還是紅的，鼻尖也紅紅的，看起來又狼狽又可憐。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臉上流連了一瞬，然後他低下頭，吻住了她。

那個吻很輕，很慢，沒有任何侵略性。只是一個確認彼此還存在的吻，像在說——你還在這裏，我也還在這裏。嘴脣上帶着雨水的涼意和鹹澀的味道，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他們都沒有閉眼，睜着眼睛看着對方近在咫尺的睫毛和溼潤的眼眶，在那個短暫的吻裏，把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全部融進了嘴脣相觸的溫度裏。

他退開之後，額頭抵着她的額頭，閉着眼，聲音沙啞而輕：“我不會放棄的。不管發生了甚麼，我都不會放棄的。”

她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把他額前溼透的碎髮撥開，指尖輕輕劃過他消瘦的臉頰。她依然沒有說甚麼，但她沒有推開他，沒有告訴他一切都太晚了。她只是站在那裏，讓他的額頭抵着她的額頭，在雨聲連綿的午後，給了他沒有說出口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