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道心相峙

道心相峙

天邊漫開淺淺魚肚白，肆虐數日的山洪終於漸漸平息。

沉寂的村落裏，只餘下斷斷續續、壓抑細碎的哽咽，在溼冷的風裏浮沉。

崖嶼一身狼狽，玄色衣袍沾滿泥漿草屑，凌亂髮絲濡溼着貼在額角，周身裹挾着山洪過後的風塵與深重倦意。他不願多做停留，確認倖存村民暫且安穩，足尖輕點便踏雲而起，徑直往仙山雲海而去。

行至雲階深處，擡眼便撞見迎面而來的泠樾。

她依舊是那副不染塵俗的模樣，素淨仙衣纖塵未染，周身縈繞一層淡淡的清輝，眉眼淡得近乎寡情，彷彿凡間這場滔天大禍、生靈流離的苦難，從來都入不了她分毫眼底。方纔凡間山洪肆虐、哭喊震天的一幕幕，她必然盡收眼底，卻自始至終冷眼旁觀，未曾動過半分惻隱。

四目相對的一瞬，崖嶼心底積壓的鬱氣與怒意，驟然翻湧而上。

“你都看見了。”

他開口，嗓音沙啞沉鬱，帶着親歷災劫後的疲憊，語氣裏藏着按捺不住的憤懣。

泠樾駐足，緩緩擡眸，目光淡淡掃過他滿身泥濘的狼狽模樣，神色不起一絲波瀾，只輕聲吐出八字，字字清冷卻決絕：

“因果反噬，命數使然。”

村民素來輕慢天地、濫傷生靈，積攢下的業障引來了山洪天罰，這本是天道既定的因果輪迴。她執掌三界因果秩序，便絕不會貿然插手，逆天改命。

“命數使然？”

崖嶼猛地上前一步，周身靈氣因怒意微微躁動，又強自壓抑着不敢外泄，唯恐傷及周遭生靈，“眼睜睜看着洪流捲走性命，看着老弱婦孺在泥水裏等死，這就是你恪守的因果，你信奉的規矩？”

他方纔拼盡一身修爲，才勉強護住一方百姓，親眼見過孩童啼哭昏厥，見過凡人在洪流裏絕望掙扎。可眼前執掌天道的人，卻能置身事外，冷眼旁觀一場生離死別。

“天道自有秩序，因果本就循環往復。”泠樾語氣平穩，沒有半分退讓，眸色清冷如亙古寒冰，“我若隨意插手，便是打亂三界法則。救得了一時悲歡，卻改不了根源業障，違逆天道，後患無窮。”

“後患無窮？”崖嶼氣極反笑，眼底盡是不解與悲涼，“我只知，我若袖手，他們便盡數活不下去。規矩再森嚴，難道大不過一條條鮮活人命？泠樾，你這不是守道，是冷血。”

“道不同，不相爲謀。”

泠樾不欲再多爭辯，轉身便要離去。周身漫開的淡漠疏離，像一道無形壁壘，將世間所有苦難隔絕在外。

“你站住。”

崖嶼沉聲喚住她，眉心緊蹙，滿心憤懣無從宣泄：“死守着這些冰冷的法則，漠視世間生靈塗炭，這般道，究竟有何意義？”

泠樾腳步未頓，只留下一道清瘦決絕的背影，風捲着她的聲音傳來，淡漠卻無比堅定：

“我的道，無需你懂。”

崖嶼立在原地，望着她漸行漸遠的背影，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指節泛出青白。

他始終不懂，爲何有人能對世間疾苦視而不見，死守毫無溫度的天道規則；

泠樾亦永遠不會認同，他這般肆意插手命數、攪亂因果的隨性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