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獻祭之決

獻祭之決

纏鬥百招過後，戰體周身戾氣翻湧躁動，崖嶼亦漸顯力竭。手中枯骨藏戈寒芒顫慄，戈身萬古碑文隱隱震顫，陪着他鏖戰至今，已然染盡魔穢煞氣。

漫天混戰紛亂之間，他卻敏銳嗅到，戰體本源深處，一縷魔族邪穢氣息愈發沉鬱濃烈。心念微沉，他持戈從容周旋鴻蒙戰甲，一邊斂神內探，終於勘破根源：世間漫起的魔潮妖禍、錯亂界隙、失控陣法，皆源於地底一處晦暗玄節點。並非邪魔零散作亂，而是魔界本源自深處源源溢散邪力，滋養災劫、暗控全局。沼地蒼生之難、邊關四方戰火、麾下五將身陷絕境，皆由此而起。

欲平浩劫、安三界，唯有直溯本源，將其徹底封鎮。

那鴻蒙戰甲乃是金木水火土五行凝練合一，攻防無匹，周身罡氣厚重難破。更棘手的是，戰甲禁錮着被俘人質，牽制得崖嶼不敢動用本命重器，亦不敢全力死戰，唯恐一招不慎，傷及無辜性命。

崖嶼心知不能久纏。再耗下去，魔源持續溢散，戰火只會蔓延更盛。當下再不猶豫，擡手祭出枯骨戰戈，法器凌空震顫，盪開層層森然氣浪，引動地底幽冥龍氣盤旋縈繞，森然骨紋鋪展周天，借龍氣骨紋結下弱水囚龍——

先將一股巨力將五行戰甲生生震退數丈，緊跟着骨鏈橫空交錯，纏鎖四肢、封錮五行流轉，硬生生將整具鴻蒙戰甲臨時封禁在原地，動彈不得，再難邁步上前攪亂陣局、阻攔封印。

困住戰甲、隔絕外擾，再無後顧之憂。心知弱水囚龍 封不了多久，崖嶼不戀戰、不回頭，藉着這片刻禁錮的空檔，身形如掠光破空，一步踏破靈力亂流，徑直闖入虛空正中的封印陣眼。

夜色如墨，浩劫臨頭的虛空之上，靈力亂流奔湧如荒獸嘶吼，翻卷吞噬周遭萬象。

崖嶼立身陣眼正中，緩緩祭出無字碑槍握於掌心，閉目凝神，沉下心神開始調息蓄力。他並未即刻啓動封印，而是先以自身道心接引天地法則，調和法陣周天紋路，一點點穩住陣基、校準界域封印節點。藉着這段醞釀蓄力的間隙，理清脈絡、穩住心神。

封印開始，崖嶼周身本仙靈氣焰烈翻湧，卻被他強行斂納，盡數灌注進那道深不見底的封印法陣。本源靈力如洪濤決堤，順着陣紋脈絡傾瀉奔湧，每耗一分，心口便沉鬱悶痛更甚一分。

此事結局，他早有預判。散盡大半本源，本就是逆天損道之舉。他早已算清仙魔戰力制衡，算過法陣承載極限。只要能穩固封印、鎮滅禍亂三界的魔根，這點修爲道基損耗，於他而言，值得。

崖嶼闔上眼眸，神念巡遍法陣周天，確認脈絡運轉無虞。他本以爲，此舉便可功成封劫，萬無一失。

直至 —— 轟 ——！！一聲震徹神魂的巨響自法陣內核轟然炸開。原本流轉穩固的封印紋路，驟然裂開一道猙獰漆黑裂痕。那裂痕如深淵獸口，瞬息蔓延擴張，瘋狂撕扯倒灌原本溫順的封印道力。

心神驟凜，崖嶼瞳孔猛地一縮，一股徹骨寒意自足底直衝靈臺。他瞬間洞悉，法陣制衡已被徹底打破，原本僅是損耗本源、重傷蟄伏的預想，正朝着萬劫不復的方向失控滑落。

隱隱能辨出，是有人在法陣隱祕節點暗中動了手腳。暗處之人藏得極深，一時之間，竟分不清是魔族餘孽蓄意破壞，還是陣營之中暗藏異心之輩從中作梗。無從溯源，也無暇深究。

“卑劣。”

崖嶼低聲沉斥，欲抽身撤力、中斷法陣。可陣勢已成定局，自身靈力早已與封印脈絡死死綁定。若中途強行收手，必會引發天地靈力大崩，魔祟將衝破禁錮席捲三界，世間生靈再無倖免。

他，已然無路可退。唯有咬牙，一往無前。

他死守陣眼，強提餘下仙力，催動手中無字碑槍。槍身篆刻的萬古碑文應聲盡數亮起，化作厚重鎖鏈，再度牢牢釘住躁動翻湧的魔源根基。他身姿如蒼戟插天，風骨凜然，全無半分退避之意。任憑法陣不斷抽取自身仙元根基，依舊巋然立在陣心，以己身爲封印樞紐，以執念鎖死魔禍根源。

本源被強行抽離的痛楚，如萬千鍼砭穿骨蝕髓。崖嶼意識漸漸昏沉模糊，耳畔是魔祟躁動的狂嘯，是法陣崩裂的轟鳴震響。他強撐心神，死死守着最後一絲陣基，誓撐到大局落定爲止。

生命氣息在無聲間緩緩流逝，前塵往事，不覺湧上心頭。

憶年少幼時，那性子冷傲、慣與他擡槓拌嘴，卻總在他受委屈時，不動聲色便令旁人折戟喫虧的小丫頭；憶少年朝夕，日日爭執不斷、道見分歧，卻總在他道心躁動失控之際，第一時間出手撫平他周身狂戾氣機的身影。歲月漸行，理念相左、漸行漸遠，那些未曾說破的在意，那些藏於心底的牽絆，此刻盡數浮上靈臺。

他暗自念想，若以己身換三界安穩，至少能護她周全，護世間無劫。

“樾樾，恕我失陪。”心底默唸一聲，這是他此生，第一次這般鄭重喚她名諱。

與此同時，被陣法鉗制的魔源，正一點點被壓制收斂。邪穢戾氣由盛轉衰，緩緩褪去，遍佈天地間的魔潮、妖煞、界隙亂氣，皆隨魔源本源一同衰弱，力量層層跌落、氣焰漸斂。各處戰場的魔族戰力隨之節節下滑，攻勢漸緩，再難肆意肆虐，戰局漸漸朝着三界衆生傾斜。

封印不急不躁，在僵持之中慢慢凝實穩固，魔禍根源步步被鎖死。崖嶼靜立陣眼，與魔源隔空相持、默默消磨，自身生機緩緩耗損，世間邪煞步步斂息，天地間就此陷入一場沉默而漫長的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