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霜罄識本真

霜罄識本真

虛空之上，泠樾與崖嶼自立結界之中，不受黑子與迷音侵擾，清醒俯瞰整片煉獄戰場。

崖嶼閉目凝神，耳畔縈繞悲憫古曲《文王操》，心中惻然翻湧，輕聲長嘆：“以慈悲心觀世間，世間皆是可憐人。”

泠樾凝望漫天孤寂樂聲，恰似一曲無人共鳴的《高山流水》，眼底掠過通透了然，緩緩開口：“高山流水，難覓知音。”

一語落定，天地景象驟然切換。

漫天廝殺、燎原戰火、墜落黑雪盡數褪去，喧囂殺伐瞬間湮滅，整片天地化作一片空靈澄澈、寂靜無擾的獨立幻境。

青陽靜立幻境中央，懷中輕擁一尊古樸肅穆的上古白玉特磬，周身氣質清寂孤冷，不染半分俗世殺伐戾氣，與外界暴戾戰場判若兩境。

他擡眸望向二人，神色平淡無波，似早已預知一切：“果然還是你們兩個，倒也在意料之中。”

言罷微微擡手，虛引石案兩側，語氣溫和：“坐吧。”

崖嶼與泠樾依言落座。青陽指尖輕擡，凌空凝出兩隻瑩潤白玉酒杯，緩緩推至二人身前。杯中酒液澄澈通透，宛若琥珀，酒香沉厚綿長，是深埋九幽寒淵數千年的陳年仙醪。

“嚐嚐。”青陽聲線清淡微涼，“本是留待知音共飲，原以爲此生無緣問世，未曾想，終究等來了你們。”

幻境之外，戰場慘烈廝殺仍在繼續，仙界將士瀕死的嘶吼、絕望的呼救穿透結界，斷斷續續傳入這片靜謐天地，打破短暫的安寧。

青陽眉眼未動，神色毫無波瀾，只垂眸凝視杯中清酒，修長指尖輕輕蘸取一滴瑩潤酒露。他甚至未曾擡眼，指尖淡然一彈。

那一點酒液破空而出，轉瞬化作細如髮絲的無形酒刃，精準封喉。外界淒厲嘶吼驟然戛然而止，紛亂戰場再度陷入死寂。

崖嶼目光沉凝肅穆，率先開口勸諫：“你以黑日覆壓蒼生，以迷音擾亂人心，將三界盡數捲入你的棋局，這般行徑，終究不妥。”

泠樾微微頷首，語氣堅定沉靜：“世間秩序縱然有缺憾萬千，卻不該由你以亂世屠戮，強行重塑乾坤。”

青陽指尖輕拂懷中玉磬，音色清泠悠遠，他淡淡反問：“不妥？你且看看外界天地。”

他擡眸通過幻境屏障，望向外面盡數被壓制的仙兵仙將，戰局勝負已然明晰，他早已穩操勝券。

“昔日之言，我至今作數。”青陽眸光坦蕩，“隨我同行，便可共掌三界，不必再守這殘破不堪的人間。”

泠樾眸光澄澈堅定，無半分動搖退讓：“不必多言，我此生此世，自與三界蒼生共存亡。”

青陽眸光微轉，落向身側的崖嶼，語氣帶着一絲試探：“你不勸勸她？”

崖嶼上前半步，身姿挺拔，與泠樾並肩而立，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泠樾的心意，便是我的心意。”

青陽望着二人並肩相守、同心同路的模樣，長久默然佇立。良久，他輕輕一嘆，眼底掠過難以掩飾的惋惜與落寞。

輕嘆落地的剎那，幻境穹頂無風落雪。漫天細碎霜絮悠悠揚揚，簌簌飄落，覆滿他肩頭與懷中玉磬，清寒孤寂之感撲面而來。

青陽擡手，掌心輕攏，接住一片飄落的寒霜。微涼雪片在掌心轉瞬凝實，化作凜冽霜華。他眼底最後一絲溫潤徹底消散，唯餘無邊淡漠漠然。

手腕驟然一翻，掌心霜華轟然炸開，化作萬千毫髮細針般的霜玄鍼，穿透幻境屏障，精準鎖死外界被困的七位大將。

沒有淒厲慘叫，沒有垂死掙扎。瞬息之間，尉遲鋒、霍擎、婁震、祝敘白、寧折、穆執、風羽七人盡數氣息斷絕，身軀重重轟然倒地。

石案之前，崖嶼垂在膝上的五指驟然收緊、用力攥握，掌心白玉酒杯應聲寸寸碎裂，琥珀色酒液濺落衣襟。素來沉靜如淵的眼底，第一次翻湧滔天怒意與徹骨悲慟，沉鬱戾氣壓於喉間，隱忍不發，卻已然山雨欲來。

泠樾周身白衣無風自動、烈烈狂舞，周身道韻劇烈動盪紊亂。素來清冷無波的眸光瞬間冰封沉寂，眼底翻湧着極致痛惜與刺骨寒意，周身靈氣劇烈震顫，呼吸紊亂失衡，整個人被鋪天蓋地的悲慟死死裹挾。

青陽靜靜凝視滿地碎玉、淋漓酒漬，眼底掠過一絲極淡、極輕的茫然孤寂。

縱橫三界、執掌乾坤，他贏了棋局、控了天地、覆了蒼生，可破碎酒盞、零落霜雪之間，終究無人相知、無人共情、無人相伴。

就在這片死寂悲愴之際，泠樾的目光緩緩落定在他懷中那尊上古白玉特磬之上，眸光驟然徹亮，心中所有迷霧盡數消散，語氣通透清明，已然洞悉全部真相：

“溯本見源，我已知君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