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不世之才
玉門銀號段氏府邸不在城中,而在城外。出城向東20裏,有一座青山,植被茂密,鳥獸成羣,有四季不枯之涓流,也有冬暖夏涼之幽靜。
周圍流民獵戶雖垂涎,卻無人敢往,因爲整座山都是段家產業,擅闖者,殺之無罪也。
玉門銀號傳承數百年,明興之時便有雛形,其從嘉靖年間引入了官家股東制,正式成爲大人們的老鼠倉,獨佔肅州城的銀號業務。就連欽差大臣也不敢輕舉妄動如此龐然大物,多少年來,亦如此。
要說在肅州城,哪一位商賈最神祕,餘千山論第二,這個就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他是完全不在市面走動,每年也只有銀號尾牙封箱時,會與夥計們一同喫個年飯,然後基本不與任何人來往。
也只有像玉滿堂、餘千山之流的商賈翹楚,纔有可能到段府坐着去喝上一杯茶水,其他人,連段府的門都摸不到。
段府可以說自己就養出了一支軍隊,護院武丁近五百餘人,府中護院頭目都是按照小旗、總旗,百戶制度配備,絕大多數都是朝廷軍營退役的老將。別說甚麼山賊流匪,就算遭遇外敵成建制的圍攻,段府能撐住的時間,一定超過肅州城。
段氏是個大家族,共有6支血脈同輩後生,最高時能有數十人。段氏東家採用的並非嫡傳制,而是極其先進的科舉加選舉制,先要經過嚴格的各項考試,成績名列前三者,再啓動全族內選舉,票數最多的才能持起東家大印,掌管玉門銀號。
段青川是段氏第7代東家,也是有史以來成績最好的那一位,好到甚至讓過關的二三名都沒有參加投票的自信,自願退出了選舉環節,讓他全票當選家主。
而那一年的段青川才14歲……
直到今日,六年後,玉門銀號完成了對陝西各地衆多銀號的暗流入股,連西安府中前三的銀號都已經有玉門的參與。
他完成了從偏安一隅到逐鹿中原的歷史性轉變,堪稱玉門銀號的不世之才。
但段青川卻並不貪財,也不好色,不飲酒,不社交。唯一的愛好就是下圍棋。
「下圍棋?」張閒聽着陳玲的描述,不由皺眉。
「對啊,他喜歡下棋,爲了一局博弈可以不喫飯不睡覺,下到天荒地老,下到對手認輸求饒。」陳玲解釋道。
「扯吧,天底下哪有這種人?」張閒不信,又不是拍棋魂。
「真有,我就是那個認輸求饒的倒黴蛋……」陳玲想哭,那是在尾牙聚會上,那天段青川興致很高,特地擺出了一場殘局,說只要誰能破此局,賞白銀10兩。
債務纏身的陳玲還真就自告奮勇地上去了,她自幼琴棋書畫裏也就只會棋技,而且腦子活,棋技相當不錯。
一連陪着段青川對弈20手後,段青川陷入了長考,有多長呢?尾牙晚宴結束,整整一夜,也就坐在棋盤前,不喝水,不去茅廁,也不睡覺,就像一尊佛。
陳玲從耐心等待,到焦躁不安,到昏昏欲睡,到想死,經歷四個階段。當清晨太陽昇起時,段青川才走出了新的一步,陳玲幾乎沒有怎麼思考地跟上,然後僅僅又走了3步,滿盤皆輸。
段青川最後還是給了陳玲20兩,用來還債。他對陳玲的評價是,聰明絕頂,但無執棋之能,見小利忘大局,可逞一時之勇,難立一世之功。
「這傢伙對你評價還挺全面。」張閒都被逗樂了。
「閒哥你就別笑話我了,那等下棋的時候我都快被憋死了,哪還有心情管輸贏?最後那段青川還非說,想那麼久,是在想哪一步贏我會更精彩些……」陳玲並不想回憶那段痛苦的經歷。
「看來這位肅州城真正的王,是在想怎麼下死我了?」張閒不懼下棋,因爲他擁有着掀棋盤的能力。
而與此同時,一輛餘家的馬車出城向東急行,餘千山備上了一份厚禮,帶着王閻親自前往段府求見。
車上,王閻不解,「老爺,你真的還要爲張閒去求上一次嗎?上次段東家說得很明白了,算是給張閒留了後路,是他不領情而已。還想與你切割,有點不識擡舉了。」
「切割也是爲了保護我,張閒從一開始就想好了,跟玉門銀號的爭端,要麼生,要麼死,哪怕敗了,只要我們不被牽扯其中,他就可能起死回生。」餘千山何等聰明,怎能不懂張閒的心思。
只不過張閒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些,段青川如果真對閒人商號動手,那必然沒有和棋,也不會給他任何翻盤的機會。
這一點餘千山太懂,所以哪怕並不體面,他也必須爲了張閒再求一遍。
「老爺,爲了一個張閒,值得嗎?要真得罪了玉門銀號,您餘家也是百年的買賣,可能都會受到波及。」王閻輕聲提醒着,只怪張閒這傢伙太能來事,也着實讓餘千山上心了。
「張閒是我下注的人,他的興盛就是我的回報,該幫不該幫,都要幫。我並不想哪天回憶起來,就因爲畏首畏尾而導致滿盤皆輸。」餘千山也是豁出去了。
段府所在的山林,在當地有個響亮的名號——「銀山」。玉門銀號最大的儲銀庫房就在這裏,具體有多少銀子沒有人知道,在銀庫裏工作的人皆爲世襲,子子孫孫都不得離開,所以也沒有外人見過。
偌大的段府堪比一座依山而建的掛壁府邸,有空中樓閣,也有平臺院落,極具東方建築美學,又兼顧府邸的安全性考量。
每每到此,餘千山都有一種拜山門的感覺。馬車也只能到半山腰,再行百餘石階,才能見到府邸的大門。全程都有帶刀護院指引,看他們鼓鼓囊囊的衣襟,就知道在外衣裏還套着鋼片,形如邊軍的布面甲冑。
按照大明律,一般平民的護院門客,嚴禁着甲,追究起來都能按意圖謀反來處置。但這可是銀山,段府的護院,又敢追究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