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第390章 良知折腰

第二天早上剛到校，我照着木校長的吩咐，把林劍叫到了我的辦公室。

辦公室裏安安靜靜的，連空調吹風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我抬眼看向站在我面前的林劍，一眼就看懂了他所有的情緒。

這人向來性子直，心裏藏不住事，此刻一臉不服氣，眼神硬邦邦的，滿是不肯低頭的倔強，除此之外，眼底還有藏不住的鄙夷。

不用多想，他肯定已經知道，自己上交的舉報信，早就被下來了。

我也懶得跟他拐彎抹角打太極，大家都是同事，撕破臉反而難看，索性直接開門見山，跟他說起提拔他做學校工會主席的事。

說話的時候我刻意放軟了語氣，擺出一副和善親近的樣子，一個勁跟他講這個職位的好處，不光手裏有實權，福利待遇比普通任課老師高出一大截，後續各類崗位補貼、績效獎勵全都往高處說，把這個崗位的甜頭吹得天花亂墜，就是想徹底拿捏住他。

我看着他，慢悠悠開口勸道：“林老師，你在咱們學校辛辛苦苦幹了十幾年，教學能力、爲人處事，全校上下都看在眼裏，你的付出學校一直都記着。現在工會就兩個年輕副主席，都是剛入職沒多久的新人，沒經驗撐不起場面，上次開校委會，我和木校長都一致覺得，必須得有你這種資歷深、人品靠譜的老同志坐鎮把關。而且你當了工會主席之後，學校所有後勤物資採購、校園工程驗收，你都有資格全程參與監督，手裏話語權不小。”

我話說得很直白，說白了就是給他開綠燈，給他分一杯羹，堵上他的嘴。

林劍聽完我的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來回變了好幾次。他猛地抬頭盯着我，眼裏先是滿滿的震驚，緊接着怒火翻湧，最後所有火氣都慢慢沉下去，只剩下徹徹底底的失望。

他壓着怒火，聲音都忍不住發抖：“趙校長，我之前一直覺得，你只是一時糊塗，跟着走錯了路，心裏還保留着底線。可我現在才發現，你和木校長早就徹底沒底線了！你們爲了撈油水，用劣質不合格的建材去修新建的幼兒園，裏面全是三四歲的小孩子啊！你們掙這種黑心錢，晚上睡覺真的能心安嗎？我甚麼職位都不想要，一分多餘的好處我也不貪，我就只有一個要求，立刻停工整改幼兒園工程，把所有劣質材料全部換掉，給孩子們建一個安安全全的校園！”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拔高了不少，滿是痛心和憤怒。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根細鞭子，一下下抽在我的心上，讓我莫名心虛，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臉上那層刻意裝出來的親和笑意徹底收乾淨，臉色瞬間冷了下來，說話也變得強硬直白，不再留半點情面。

“林劍，好話歹話我都跟你說透了，你也是聰明人，沒必要我把話說得太難聽。我明明白白告訴你，你的舉報信壓下去了，你根本鬥不過我們兩個人。答應任職，你立馬就是學校中層領導，職稱、工資、福利全都往上漲，人前風光體面；要是執意不肯妥協，那後果你自己掂量。要麼守住你心裏那點所謂的良知，最後我給你打全年考覈不合格，績效清零，後續評優評先全都沒你的份；要麼抓住這個機會，安穩過日子，你自己選。”

話已經攤開擺在明面上，赤裸裸的威脅，誰都聽得懂。

林劍當場僵在原地，一動不動，明顯在心裏艱難權衡。

他轉頭看向窗外，操場上是嬉笑打鬧的學生，整片校園看着乾淨又美好，可這片光鮮之下，藏着我們所有人見不得光的齷齪。緊接着他又轉頭對上我冰冷的目光，兩隻手死死攥緊拳頭。

我太清楚他內心的掙扎了。一邊是他堅守了大半輩子的教育初心，是爲人師表的底線，是絕對不能觸碰的良心紅線；另一邊是血淋淋的現實，是普通人躲不開的生活壓力。

私下已經摸清了他的家庭情況，日子過得一點都不輕鬆。

大兒子正在讀大一，學費生活費開銷很大，小兒子還在上小學，日常開支源源不斷。家裏還有兩位年邁的老人需要贍養，身體常年不好，時不時就要吃藥看病。他老婆沒有正式編制工作，只能打零工補貼家用，全家所有的收入，全靠他一個人的教師工資撐着。

一旦年終考覈不合格，不光收入大打折扣，後續職稱晉升徹底無望，整個家的生活都會直接崩盤。

辦公室裏死寂一片，時間一秒一秒地走，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我沒有催他，靜靜等着答案，我知道，普通人在家庭生計面前，大部分人都撐不住長久的傲骨。

良久之後，我親眼看着林劍眼裏那束堅持正義、不肯妥協的光一點點熄滅，身上那股剛正不阿的韌勁，被現實的無奈一點點磨平。他慢慢鬆開攥緊的拳頭，肩膀耷拉下來，整個人看着疲憊又落寞。

他低聲說了一句：“我回去考慮考慮。”

短短几個字，藏滿了成年人的無奈、不甘和煎熬。我心裏清楚，這句話幾乎意味着，他快要妥協了。又是一個堅守良知的人，最終敗給了生活，在貪腐的濁流裏，被迫低下了頭。

我扯出一抹平淡的笑，淡淡回道：“沒事，不急，你回去跟家人好好商量一下。”

等林劍失魂落魄走出去之後，我立刻撥通電話，把整場談話的結果原原本本彙報給木校長。電話那頭的木校長聽完，笑得格外胸有成竹，語氣裏滿是篤定。

“我早就料到了，天底下沒有哪個男人能徹底抵擋官位和利益的誘惑，你放心，他遲早會答應，他家的難處，正是缺錢的時候，上有老下有小，老婆還沒有穩定工作，他根本沒有硬扛的底氣，撐不了多久的。”

我拿着電話，只是跟着附和笑了笑。不得不承認，木校長看得比我更透徹。

這世間衆生，誰又能真正躲開金錢和權力的誘惑？

多少中年男人，白天硬撐着一身傲骨，晚上回家就要爲柴米油鹽低頭；多少人明明心裏不想妥協，可爲了扛起一家老小的生活，只能被迫彎腰順從。

其實我又何嘗不是如此？

幾年前的我，也和現在最初的林劍一樣，一身傲骨，眼裏容不下半點歪風邪氣，痛恨校園裏所有暗箱操作。可久而久之，還是被官場的風氣同化，一步步淪陷，變成了自己曾經最討厭的樣子，深陷這場權力遊戲裏，再也抽身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