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祠堂 (1/3)
棺槨合蓋時,沈韞聽見木頭與木頭咬合的聲音,像城門關閉。
她抬手將盆舉起,頂着那隻盆,從門口一步一步走向棺槨。滿堂縞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這裏,頭頂着本該由男嗣頂的盆,捧着本該由男嗣捧的靈,走着本該由男嗣走的路。
她把苴杖橫在棺槨前,跪下去。斬衰的下襬鋪在青石地面上,腰絰勒着她的呼吸,絞帶束着她的腰,首絰垂在左耳側。她舉着陶盆,額頭觸地,叩首。一叩。再叩。三叩。
她站起來,把陶盆高高舉起。滿堂的目光落在她手上,梁崇義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韓璋的苴杖點地的聲音停了。
沈韞沒有看他們,只是把陶盆摔碎在棺槨前的青石地上。
一聲脆響。碎片四濺,泥土散落。
她再次跪下去,額頭觸地。“阿爺。韞娘送你上路。”
陳皆從供桌上取下靈位,遞到她面前。她站起來,走到棺槨前,把苴杖別在腰間,雙手捧起靈位。靈位是她親手刻的“府君山南東道節度使沈公諱昭之位”,刻到“昭”字最後一筆時刀尖滑了一下,她沒有修補。她把靈位捧在胸前,轉過身,面對着滿堂的人。
“殷亮。”她喊道。
殷亮站在最邊緣,他聽見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沈韞看着他。“你替我阿爺收了屍,今日,你替他抬棺。”
殷亮沒有說話,只是從最末的位置走出來,走過陳皆,走過薛南陽,走到棺槨左後,彎下腰,握住了擡槓。他的手握慣了筆,沒有老繭,擡槓硌着他的虎口。他握得很緊。
梁崇義把苴杖交給陳璘,走到右前,握住擡槓。
韓璋,走到右中,右肩的箭傷從領口露出一截,他沒有出聲,只是把牙關咬得更緊。
龐充搶上一步,握住了左前,手指粗大浮腫,攥在槓上,指節發白。
薛南陽把漆盤放下,走到棺槨右後,握住了最後一根擡槓。
還剩左中一個位置。滿堂的目光落在那根空着的擡槓上。
陳皆的苴杖豎在身側,沒有動。
李釗站在那裏,斬衰的闢領端正地立在頜下,沒有人叫他,也沒有人看他。
宣忠堂裏靜得像漢水上凍住的冰面。
龐充沒有看李釗,只是把左前的擡槓又握緊了些。
沈韞捧着靈位,站在棺前。
她沒有看李釗,只是對着衆人說了一句:“阿爺的棺,還差一副肩膀。”
滿堂寂靜。
李釗放下了苴杖。他從棺槨最遠端一步一步走過來,走過陳皆,走過薛南陽,走到那根空着的擡槓前,彎下腰,握住了。
六個人,六副肩膀。棺槨離地時,龐充的膝蓋彎了一瞬。房州的糧草斷了太久,他又一口氣未歇,跑死了兩匹馬才趕回來,他的腿已經使不上從前那股力了。
李釗的手在擡槓上攥緊了,指節發白,他的肩膀扛住了。
沈韞捧着靈位走在最前。她沒有回頭,身後,六個人抬着節帥的衣冠棺,從宣忠堂裏一步一步走出來。
陪他打過仗的人,替他收過屍的人,與他同飲過一壺酒的人,抬着他走完這最後一程。
銘旌已經舉起來了,“山南東道節度使沈公諱昭之位”,陳皆手書,九尺白帛在風裏翻卷。滿城縞素,兩萬兵士從節度使府門口一直列陣到峴山腳下,白茫茫一片。鼓樂備而不作,軍旗倒卷。
沈韞捧着靈位,走進那片白茫茫的人海里。
四百名牙兵縞素開道,甲冑外裹白布,手持倒卷的旌旗。旗面半落,在風裏像被折斷的翅膀。鼓樂隊緊隨其後,所有樂器飾以白布,哀樂沉鬱,像漢水在冰面下嗚咽。
沒有人說話,只有鼓聲一下一下地砸在襄陽城的青石板路面上,砸在滿城縞素的心口上。
沈韞捧着靈位,走在銘旌之後。斬衰的下襬拖在路面上,腰絰勒着她的呼吸。
棺槨兩側,陳璘率牙兵騎馬護衛,棺槨後方,帥旗、門旗、節度使旌旗皆以白布覆蓋,在風裏獵獵作響,像一羣沉默的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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