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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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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第三十章:蔚藍之下

2028年春天,秦明最後一次來到石獅。

這一次,不是爲了辦案,而是爲了參加一場發佈會。石獅市人民政府聯合省公安廳,在永寧古渡口舉行了一場公開的新聞發佈會,正式向社會公佈福星號沉沒事件的完整調查報告。報告詳盡還原了1986年那場海難的真相——蔡金水如何勾結蘇建平在船底做手腳,如何騙取鉅額保險金,又如何利用權勢掩蓋罪行。報告中還附帶了邱淑定留下的那封信、林大富拍攝的照片、以及蘇建平在獄中寫下的供述筆錄等關鍵證據的複印件。

發佈會上,陳國棟代表項目組宣讀了調查報告的主要內容。他的聲音通過免提器傳遍了整個渡口,傳到了每一個在場的人耳中。當他念到“福星號的沉沒並非天災,而是一場由蔡金水策劃並實施的人爲災難”時,人羣中爆發出一陣壓抑已久的唏噓聲。那些遇難船員的家屬,那些等待了四十多年纔等到真相的人,互相攙扶着,淚流滿面。

秦明站在人羣的最後面,沒有上前。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夾克,雙手插在口袋裏,靜靜地看着臺上的一切。海風吹過,帶着鹹腥的氣味,吹動了他的頭髮和衣角。他看到林淑芬坐在輪椅上,由養老院的工作人員推着,停在人羣的前排。她的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只是安靜地望着臺上的陳國棟,像是在聆聽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陳述。但秦明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看到姚大勇的侄子在人羣中抹眼淚。他看到鄭海生的兒子低着頭,一言不發。他看到那些他曾經在辦案過程中接觸過的面孔,有的悲傷,有的憤怒,有的如釋重負。四十多年的恩怨,終於在今天畫上了一個句號。

發佈會結束後,人羣逐漸散去。秦明一個人留在了永寧古渡口。

他走到那塊花崗岩紀念碑前,停下了腳步。碑上刻着的那些名字,在春日的陽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芒。他伸出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那些刻字——林大富、陳阿土、王德財、蔡國強、黃國偉、劉建安、陳志明、周美玲、林小梅、蔡建國……以及那兩名至今無法確認身份的船員。

他的手指停在了“林大富”三個字上。他想起了那個第一個發現真相的人,那個把證據託付給弟弟的人,那個在福星號沉沒中死去的人。如果他還活着,今年應該快九十歲了。他可能會坐在自家門口,曬着太陽,看着孫子孫女們在巷子裏追逐打鬧。但他沒有活到那一天。他的生命,定格在了1986年7月15日。

秦明收回手,從口袋裏掏出一枚硬幣——和他在海祭那天投入海中的那枚一模一樣。他把硬幣放在碑座上,然後退後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們可以安息了。”他說。

他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塊紀念碑,然後轉身,沿着來時的路走去。在他身後,海浪輕輕地拍打着岸邊,像是在低聲吟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謠。那些沉默的證言,終於有了安息之地。

秦明沒有立刻離開石獅。他去了東埔村,去了邱淑定住了一輩子的那棟石屋。

石屋已經被封鎖了,門口貼着封條。秦明站在門口,通過門縫往裏看了一眼——屋裏黑洞洞的,甚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在那間黑暗的屋子裏,曾經住着一個揹負着祕密活了四十多年的老人。他每天坐在煤油燈下寫日記,記錄自己的愧疚和悔恨。他不敢把真相說出來,因爲他害怕。但他也無法原諒自己的沉默。

秦明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轉身離開。他又去了邱華春的墓。那座被遺忘的墳墓依然孤零零地矗立在山坡上,面朝大海。墓前的雜草比上次來的時候更高了,那枚他放在墓碑前的硬幣已經不見了,可能是被風吹走了,也可能是被甚麼人撿走了。秦明蹲下身,拔掉了墓前的幾棵雜草,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他不抽菸,但這包煙是他特意買的。他把煙放在墓碑前,然後說了一句話:“你弟弟是個好人。他受了一輩子的苦,但他在最後時刻,做了一件對的事。”

他站起身來,最後看了一眼那座簡陋的墳墓,然後轉身走下山坡。在他身後,海風吹過山坡,吹動了那些野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低聲回應着他。

秦明在石獅的最後一站,是省廳駐石獅辦事處的文件室。他調出了福星號案的全部卷宗,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確認所有的材料都已經整理歸檔,沒有任何遺漏。然後他在卷宗的封面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寫上了日期。

“2028年3月15日,福星號系列案件全部結案。主辦人:秦明。”

他合上卷宗,把它放進了文件櫃裏。然後他關上櫃門,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站在那裏看了那個櫃子很久。從1986年到2028年,整整四十二年。那些涉案的人,該死的都死了,該判的都判了,該老的老了,該走的走了。那些沉默的證言,終於被聽見了。

他轉過身,走出了文件室。外面的陽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望着遠處那片蔚藍的大海。海面上波光粼粼,幾隻海鷗在低空中盤旋,發出悠長的鳴叫聲。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帶着鹹腥味的海風,然後朝着火車站的方向走去。

高鐵在軌道上飛馳,窗外的景色從城市逐漸變爲田野,又從田野逐漸變爲丘陵。秦明靠在座椅上,閉着眼睛,聽着列車行駛時有節奏的轟鳴聲。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陳國棟發來的消息:“走了?”“走了。”他回覆。“也不說一聲,我好送送你。”“不用送了。又不是甚麼大事。”

那邊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發來了一條消息:“下次來石獅,提前說一聲。我請你喫飯。”“好。”

秦明把手機放回口袋裏,繼續閉着眼睛養神。列車駛入了一條隧道,窗外的光線突然暗了下來。他在黑暗中靜靜地坐着,等待着光明再次出現。幾分鐘後,列車衝出了隧道,明亮的陽光重新灑滿了車廂。他睜開眼睛,看着窗外那片廣闊的天地。

前方,是省城的方向。是他的家。也是他下一段旅程的開始。他想起蘇建平在信中寫的那句話——“他們曾經活過,他們曾經有自己的夢想和希望。”是的,他們曾經活過。而那些活着的證據,就藏在他剛剛整理好的那些卷宗裏,藏在那間安靜的文件室裏,藏在這座城市的記憶裏。而他,將繼續前行。

因爲總有人在死去,總有人在等待真相,總有人需要他爲那些沉默的證言發聲。這就是法醫的宿命,也是他的選擇。列車繼續向前行駛,駛向遠方,駛向未來,駛向那些尚未發生的案件,那些尚未被發現的真相,那些尚未被聽見的證言。

窗外,陽光正好。而他的工作,還在繼續。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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