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左向東之靈位 (1/7)
他穿着一身灰布棉襖,領口敞着,帽子拿在手裏,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他的鬍子總算是刮掉了,雖然年紀不小,但依舊是那樣的意氣風發。
他進來先跺了跺腳上的雪,一擡頭看見左向東,臉上的表情立刻活泛起來,推了推眼鏡,笑呵呵地開口:
「哎呀,居然還有你這白求恩首席大弟子解決不了的問題啊?」
左向東啪地立正,敬禮,動作乾淨利落。
他擺了擺手,示意左向東把手放下來,自己走到炭盆邊烤了烤手,回頭看了左向東和左平安一眼,又笑了。
「您別取笑我了。」左向東無奈道。
「我可不是取笑你,」
先生坐下來,從桌上的搪瓷缸子裏喝了口水,「我說的是實話。你左向東,上手術檯敢動別人不敢動的刀,上戰場敢殺別人不敢殺的人,現在連個四歲的孩子都搞不定,傳出去不讓人笑話?」
左向東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反駁的話,發現自己竟然無話可說。
他確實搞不定。
他可以在三十分鐘內完成一例脾臟切除,可以在彈片橫飛的陣地上給傷員截肢,可以在沒有任何現代化設備的情況下判斷出腹腔內出血的位置。但他不知道怎麼哄一個四歲的孩子管自己叫爹。
這比開顱難多了。
大姐看不下去了,笑着打圓場:「行了行了,你就別拿他尋開心了。向東啊,你先去北平,用不了多久我們都得過去,到時候我再把平安給你送過去。」
先生也點了點頭:「就這麼辦。你現在去了華北,任務重,住的地方都未必安頓好了,孩子跟着你也是受罪。」
左向東想了想,也只能這樣了。
「大姐,那就辛苦您了。」
「辛苦甚麼,」大姐低頭摸了摸左平安的腦袋,孩子在她手底下乖乖的,像只小貓,「平安在我們這兒住慣了,換個地方反倒不習慣。等去了北平,安定下來了,你再把孩子接走。缺甚麼就發電報,別客氣。」
左向東應了一聲,蹲下來,又看了左平安一眼。
這次他沒說「叫爸爸」。
他伸出手,在孩子毛茸茸的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
左平安沒躲,黑眼珠轉了兩圈,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就這一下,左向東覺得這趟西柏坡沒白來。
他站起來,轉向先生,臉上的表情認真起來。
「同志,我給您檢查一下。」
先生很配合,擼起袖子露出瘦削的胳膊。
左向東把聽診器塞進耳朵,冰涼的胸件粘貼皮膚的時候,先生微微縮了一下,但很快放鬆了,靠在椅背上,任他檢查。
心跳,呼吸,血壓,眼底。
左向東一項一項查,手很輕,但速度不慢。
先生的身體底子不算差,但長期操勞,休息不好,血壓偏高,腸胃也有問題。
這在當前的環境下不算大病,但問題是,你沒法讓他好好休息。
「還行,」左向東收了聽診器,說了一句寬心的話,然後頓了一下。
先生看出他還有話要說,問:「直說。」
左向東猶豫了不到一秒,直接開口:「我去看過.....那位需要的是休息。要不然只怕,不到三年時間了。」
屋子裏安靜了一瞬。
大姐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了左向東一眼,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