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當時明月在(五) (1/3)
當時明月在(五)
安業坊糧倉的地道里,油燈的光暈隨着穿堂風輕輕晃動,將三人的影子投在潮溼的石壁上。
寧致躺在草榻上,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高熱讓他的臉頰泛着不正常的潮紅,嘴脣乾裂起皮,偶爾發出幾聲模糊的囈語,聽不清在說些甚麼。(這裏是病理意義上的發燒了,沒別的意思)
裴不澈坐在榻邊,指尖搭在寧致的腕脈上,脈象虛浮散亂,如同風中搖曳的蛛網,稍一用力便可能掙斷。
他沉默地看着寧致纏滿布條的斷腿,布條上很快滲出暗紅的血漬,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
“得找些冰塊來降溫。”裴不澈開口,聲音在狹小的地道里有些發悶:“他這燒再不退,就算熬過今夜,也會燒壞腦子。”
殷寄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去想辦法。糧倉附近有家冰窖,是吏部侍郎家的私產,我去‘借’些來。”
她說着便要往外走,段連賀連忙跟上:“將軍,我陪您去。”
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地道里只剩下裴不澈和昏迷的寧致。
裴不澈拿起旁邊的粗布巾,蘸了些微涼的井水,輕輕擦拭着寧致的額頭。布巾剛觸到皮膚,寧致便瑟縮了一下,眉頭緊緊蹙起。
“別亂動。”裴不澈的聲音放得極柔:“衍之,撐住。”
寧致的睫毛顫了顫,喉嚨裏發出細碎的呻吟,像是聽到了他的話。
裴不澈看着他這副模樣,心頭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
他想起年少時在春甌書院,寧致總是抱着一卷《春秋》坐在槐樹下,陽光通過葉隙落在他身上,連灰塵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時的寧致,眼裏有光,談起經世濟民的抱負時,眉梢都帶着飛揚的意氣。
可現在,這個人卻躺在冰冷潮溼的地道里,斷了雙腿,滿身傷痕,連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裴不澈握緊拳頭,指節泛白。
他從未如此痛恨自己的無力,明明手握兵權,卻要看着摯友在詔獄裏受盡折磨。明明知道孟紅檐身陷囹圄,卻只能隔着宮牆束手無策。
不知過了多久,地道入口傳來輕微的響動,裴不澈立刻警覺地站起身,手按在腰間的佩刀上。
待看清是裴覺提着燈籠進來,他才鬆了口氣。
“殿下,查到了。”裴覺的聲音帶着難掩的疲憊,眼底佈滿血絲,顯然是徹夜未眠:“夫人被關押在宮中的靜心苑,周圍有三十名禁軍把守,都是長公主的心腹,晝夜輪值,防衛極嚴。”
裴不澈的心猛地一沉:“靜心苑?那不是靠近冷宮的地方嗎?”
“是。”裴覺點頭,從懷裏掏出一張繪製粗糙的地圖,攤在地上,“屬下買通了一個負責採買的小太監,他說靜心苑原本是廢棄的宮殿,上個月長公主才命人重新修葺,裏面除了夫人,還有幾個太監和宮女,都是給陛下‘侍疾’的人。”
裴不澈盯着地圖上靜心苑的位置,眉頭緊鎖。
那裏地處皇城西北角,偏僻荒涼,四周都是高牆,只有一條小路通往外界,易守難攻。想要在三十名精銳禁軍眼皮底下潛入,難如登天。
“卓元鶴呢?”他想起與孟紅檐一同入宮的人,又問:“有沒有他的消息?”
“小太監說,那日長公主確實抓來了一位公子,單獨關在靜心苑的偏院,派人看着,倒是沒受甚麼苦。”裴覺補充道:“想來長公主是想用他牽制夫人。”
裴不澈沉默片刻,指尖在地圖上輕輕敲擊着:“我今晚入宮。”
“殿下不可!”裴覺急忙勸阻:“您昨日才劫了詔獄,長公主現在對您盯得正緊,宮中禁軍比往日多了一倍,您這時候入宮,無異於自投羅網。”
“阿檐在裏面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險。”裴不澈道:“長公主既然敢動寧致,就敢對阿檐下手,我不能等。”
他俯身將寧致蓋在身上的薄毯掖了掖,目光落在寧致燒得通紅的臉上:“你留在這裏照顧寧致,若殷寄真回來,讓她立刻帶人去安業坊外的糧倉埋伏,等我的消息。”
“殿下……”
“快去。”裴不澈打斷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原本染血的夜行衣已換成了普通的青布衫,看起來像個不起眼的雜役。
裴覺知道勸不動他,只能躬身應道:“屬下遵命,殿下務必小心。”
裴不澈看了一眼寧致,轉身快步走出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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