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曾照彩雲歸（四） （1/3）

曾照彩雲歸（四）

中京的晚霞總帶着幾分柔和，通過窗欞灑在藥櫃上，將藥材的標籤照得清晰。

孟紅檐正低頭整理新到的藥材，指尖撚過曬乾的紫蘇葉，目光不自覺飄向窗外——已近巳時，裴不澈還沒派人來傳消息。

自打半月前中京徹底平定，裴不澈便說要忙着北境軍拔營的瑣事。每日天不亮就出門，歸來的時辰卻越來越晚，有時她已睡下，才聽見院外輕淺的腳步聲。

孟紅檐問起時，他只說軍營事務繁雜，需清點糧草，調度兵馬。她雖點頭應着，心裏的凝雲始終散不下來。

銀兒端了盞熱茶進來，見她望着窗外出神，輕聲喚道：“娘子，茶要涼了。”

孟紅檐回過神，接過茶盞抿了一口，是今年的新茶，入口清甘，卻壓不住心頭那縷若有若無的焦躁。

她將茶盞擱在案上，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銀兒，你說北境軍拔營的事，當真要忙這麼久麼？”

銀兒歪着頭想了想：“奴婢也不懂軍營的事。不過前日聽裴覺大人說，殿下這些日子在清點雁門關的舊檔，還要重新編排北境軍的駐防圖，事無鉅細都要過目，忙是忙了些。”

孟紅檐沒接話，她自然知道裴不澈辦事向來親力親爲，可這半月他回來的神色疲憊，並非單純是事務繁雜的模樣，倒像是在籌謀甚麼大事。

她正在思忖，門外忽地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小豆子探進半個身子，臉上帶着笑：“娘子！殿下派人傳話了，說今晚請您早些回府，有要事相商。”

孟紅檐心頭一動，放下手中的藥材：“可說是甚麼事？”

小豆子搖頭：“傳話的兵士沒說，只道殿下囑咐了，請娘子務必在酉時前回府。”

孟紅檐看了看天色，日頭已偏西，確實該收拾了。她將手中的紫蘇葉歸攏好，又囑咐了小豆子幾句醫館的事，便帶着銀兒出了門。

馬車穿過中京的街巷，暮色漸濃，晚風拂過車簾，帶來街邊炊餅鋪子的焦香。

孟紅檐靠在車壁上，心裏盤算着裴不澈葫蘆裏賣的甚麼藥。今日便是她的生辰，裴不澈曾說過要給她好好過，可這些人日子他忙得腳不沾地，她原以爲他忘了，現在看來他心裏記得門兒清。

馬車在淮陵王府門前停下，孟紅檐剛下車，便覺出與往日不同。

門楣上掛着嶄新的紅綢燈籠，檐角的銅鈴也被擦拭得鋥亮，在晚風裏發出清脆的聲響裴不澈。連守在門口的僕從都換了簇新的衣裳，見了她便笑盈盈地行禮：“夫人回來了，殿下在靈潞院等您。”

孟紅檐心下隱約有了猜測，脣角不由得彎了彎，腳下的步子卻故意放慢了。

銀兒自知孟紅檐的小心思，跟在身後捂嘴偷笑，被她回頭瞪了一眼，才收斂了神色。

穿過垂花門時，迎面遇見裴覺。

這位素日裏沉穩持重的親衛，今日眉宇間竟帶着幾分遮掩不住的喜色，見她過來，躬身行了個禮，又飛快地退到一旁，像是怕被她瞧出甚麼端倪。

孟紅檐越發覺得有趣了。她不動聲色地穿過迴廊，繞過那棵石榴樹，花已落了大半，枝頭結了青澀的小果——然後停在靈潞院的月洞門前。

院子裏靜悄悄的，只有晚風拂過竹葉的沙沙聲。孟紅檐正要邁步，便聽見裏面傳來裴不澈的聲音，低低的：“寧衍之！讓你不要動那個，那是放中間的。”

緊接着是寧致的聲音，比裴不澈的聲音還要清朗幾分：“我又沒碰壞，不過看了一眼罷了。你這人，越發小氣了。”

寧致在孟紅檐的悉心照料下，傷好了大半，精神頭也好了許多。

孟紅檐忍不住笑出了聲，乾脆不再藏着，擡腳便跨進了院子。

滿院的石榴樹下，掛了幾盞暖黃的琉璃燈，燈下繫着紅綢飄帶，隨風輕晃。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擺着滿滿一桌子菜，八道熱菜、四道涼碟、一甕熱湯，碼得整整齊齊，香氣四溢，倒顯得旁邊那碟桂花糕有些多餘了。

石桌旁還放着兩個青瓷酒罈，壇口封着紅泥，酒香隱隱透出來，混着晚風裏飯菜的煙火氣，格外醉人。

裴不澈站在石桌旁，手裏正捧着一隻藤編的圓盒，盒蓋上嵌着一枚溫潤的玉扣。他腰間繫着圍裙，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臂上還沾着一點麪粉。

寧致坐在廊下的輪椅上，手裏捏着塊桂花糕，慢條斯理地咬着。

殷寄真坐在左邊抱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熱鬧，滿臉等着看戲的神情。

見孟紅檐進來，裴不澈的眼神倏地亮了。他把藤盒小心地放在桌上，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低頭去握她的手：“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