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曾照彩雲歸（五） （1/3）

曾照彩雲歸（五）

殷寄真放下酒杯，環視了一圈滿桌的菜，忽然笑了一聲，笑聲裏滿是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裴臨安啊裴臨安，你在戰場上用兵如神，一道紅燒肉就把你打回原形了。我認識你這麼多年，頭一回覺得你這麼接地氣。來來來，大家坐下喫，這桌菜雖然‘危機四伏’，但好歹是人家學了大半個月的心血。”

她說着又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塞進嘴裏，眉頭都沒皺一下，腮幫子鼓着嚼了半天才嚥下去，末了還補了一句：“鹹是鹹了點，但配酒正好。連賀，把你帶的酒開了。”

段連賀應聲起身，揭開帶來的兩壇酒，一股濃郁的酒香立刻瀰漫開來，壓過了桌上那些菜的“殺氣”。

殷寄真給每人斟了一杯，連寧致都被特許嘗一點。

裴不澈挨着孟紅檐坐，手在桌下悄悄握住她的指尖，聲音壓得極低：“菜是不是很難喫？”

孟紅檐回握住他的手，指尖蹭過他指節上那塊粗糙的繭，她如實回道：“是挺難喫的。”

見他眼底的光黯了黯，又緊接着彎起眉眼：“但我全部都會喫完。”

裴不澈擡起頭看她，那雙總是沉穩自持的眼睛裏慢慢漾開一種近乎孩子氣的歡喜，連嘴角都繃不住地翹了起來。他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手指，甚麼都沒說。

殷寄真端起酒杯，對着孟紅檐舉了舉：“小阿檐，今日是你生辰，我敬你一杯，生辰快樂！”

孟紅檐也舉杯：“多謝殷將軍。”

段連賀也湊過來敬酒：“孟娘子，殿下這半個月把我積攢了十幾年的廚藝心得全學走了，雖然學歪了大半，但心意是真的。我段連賀粗人一個，不會說甚麼漂亮話，就祝您和殿下往後在北境的日子，像這壇酒一樣，越過越醇。”

孟紅檐與他碰了杯，仰頭飲盡，酒液入喉溫熱，一路暖到心底。

桌上的菜雖賣相不佳，卻在一片笑鬧中被分食得七七八八。

那盤鹹得驚人的紅燒肉，最後被殷寄真就着酒硬是解決了大半，還連連說“下酒正好”。清蒸魚雖姜塊橫陳，但魚肉本身鮮嫩，孟紅檐仔細剔去姜塊後，倒也吃出了幾分魚的本味。

寧致不能多飲，半杯下肚便雙頰泛紅，靠在輪椅裏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他指着桌上的空盤笑裴不澈：“等到了北境，你可得給孟娘子另請個廚子，不然她跟你過日子，遲早得瘦成竹竿。”

裴不澈被他說得不服氣，正要反駁，孟紅檐在桌下捏了捏他的手指，他便乖乖閉了嘴，只是低頭給她舀了一碗湯，小心翼翼地撇去浮油和那半顆花椒，才遞到她手邊。

殷寄真擱下酒杯，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隔着桌子拋過來。孟紅檐伸手接住，攤開掌心，是一枚小小的銀鈴，打磨得光滑鋥亮，鈴身刻着繁複的纏枝紋，晃動時卻悄無聲息。

“阿檐，這是送你的生辰禮。”殷寄真撓了撓頭，說：“不知道你缺點甚麼，北境風大，雪天容易迷路，這鈴鐺裏頭塞了特製的簧片，聲音能傳很遠，比尋常鈴鐺響得多。你掛在馬車或者院門口，萬一遇着甚麼情況，搖一搖，周圍三里地都聽得見。”

孟紅檐握緊銀鈴，觸手生溫，顯然是被貼身放了許久。她擡眸看向殷寄真，見對方正低頭倒酒，額前的碎髮遮住了半邊眉眼，只露出微微上揚的嘴角。

“多謝殷將軍。……她沒有多說客套話，只將銀鈴小心地系在腰間，與那隻素色荷包並排掛着，玉珠和銀鈴輕輕相碰，發出細碎的脆響。

段連賀也湊過來，從袖中摸出一張對摺的紙箋遞來：“北境那邊我熟悉，這是雁門關外頭幾家靠得住的糧鋪和藥鋪的名號，還有幾個獵戶的地址。到了那邊若是缺甚麼，拿着這個去找人，報我的名字就行。”

孟紅檐展開紙箋，上面字跡雖潦草卻條理分明，每一行後面都標註了鋪子的方位和掌櫃的姓氏。她擡頭想說謝，段連賀已經擺着手退回去，端起酒杯跟裴不澈碰了一下。

“到了北境，”孟寒雲仰頭飲盡杯中酒，溫聲道：“記得給我捎信，說說那邊的雪比中京大多少。要是開春了，雁門關外的杏花開了，也給我畫一幅寄來。”

孟紅檐點頭應下，又給孟寒雲斟滿了一杯。

晚風漸漸帶了涼意，廊下的琉璃燈被吹得輕輕搖晃。孟紅檐起身去添茶，路過寧致身邊時，被他叫住了。

寧致從輪椅扶手的暗格裏取出一隻細長的錦盒，遞到她手邊：“前些日子閒來無事，給你畫的。帶在身邊吧，北境雖說天高地闊，但總歸離家千里，留個念想。”

孟紅檐接過錦盒，指尖微頓。

她知道寧致畫技了得，卻不知他何時替她備了這樣一份禮。她當着寧致的面打開盒蓋，內裏是一卷畫軸，緩緩展開，正是她坐在這靈潞院廊下看書的側影，窗外的石榴樹綴滿青果，檐角的銅鈴在風裏輕晃。

她喉頭微哽，輕輕道了聲：“多謝寧大人，我會好好收着。”

寧致笑了笑，無言。

那兩壇酒本是殷寄真從北境帶來的烈酒，名爲“燒刀子”，入口如火，後勁卻大得驚人。

殷寄真喝慣了倒還好，裴不澈平日酒量也算不錯，可今日從清晨忙到入夜，幾乎沒怎麼喫東西，幾杯烈酒下肚，面頰便泛了紅。

寧致是第一個走的，他行動不便，孟紅檐擔心太晚了路上出事，讓孟寒雲送他回去，兩人先道了別，孟寒雲推着他的輪椅出了月洞門，輪椅碾過青石板的聲響漸漸遠去。

殷寄真隨後告辭，大步流星地邁出院子，衣襬被夜風掀得獵獵作響。段連賀緊隨其後，手裏還拎着半壇沒喝完的燒刀子，說是要帶回去明天煮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