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曾照彩雲歸(八) (1/3)
曾照彩雲歸(八)
裴不澈轉過身,面上的那點笑意還沒來得及退乾淨,便看見了院門口站着的裴覺。
裴覺的身側,還立着一個人。
那人穿着夜不收特有的玄青短褐,衣襬上滿是塵土,腰間纏着一條髒得看不出本色的汗巾,靴面的泥漿已經幹成了灰白的硬殼。
他整個人像從土裏刨出來的,唯獨一雙眼睛亮得驚人,佈滿血絲,帶着某種繃緊到極致的警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裴不澈。
裴覺沒有說話,只往旁邊側了半步,將身後那人讓了出來。
那名夜不收便上前一步,單膝點地,從懷裏取出一卷用油布層層裹緊的東西,雙手高舉過頂。
“殿下,北境急報。”
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刮過粗木,顯然不是一日一夜未曾閤眼便能解釋的。
裴不澈嘴角的弧度緩緩收了回去,他走過去,接過那捲油布,入手微沉。他沒有急着拆,先看了那夜不收一眼:“幾時從雁門關出發的?”
“回殿下,半月前。換了十匹馬,一路未停。”親衛的聲音更啞了:“將軍說,此事關係重大,必須由末將親自送到殿下手上,不可假手於人。”
裴不澈點點頭,不再多問,轉身進了書房。
他走得不算快,但孟紅檐站在靈潞院門口,甚至連同她打招呼的時間都沒有。
門在身後合攏,發出一聲輕而悶的響。
孟紅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緊閉的門,沒有跟進去。她只是又往門框上靠了靠,把自己縮在晨光的陰影裏,安靜地等着。
門內,裴不澈將油布放在案上,一層一層拆開。
油布裹了三層,最裏面是一張薄而韌的羊皮紙,紙面用極細的炭筆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字跡歪斜急促,顯然成文時倉促無比。
裴不澈的目光從開頭一行一行掃過去,面上的神色一分一分沉下來。
柔然各部調動頻繁,不只是王庭直屬的精騎在集結,連東部草原上那些素來與王庭不睦的部落,也破天荒地派出了青壯。
徵調規模遠超往年秋狩,本該是柔然人趁着草肥馬壯,在邊境在線打幾場小規模草谷的慣例,但這一次的陣仗,分明是在攢一場大仗。
他讀到第三行時,指尖停住了。
“截獲柔然王子密信一封,寄往西域車師部。信尾有暗語一句:‘今冬,中原的柿子熟了。’”
裴不澈盯着那八個字,看了很久。燭臺上昨夜未剪的燈花爆了一下,噼啪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書房裏顯得格外清晰。
“中原的柿子熟了”——這是他和高正武將軍還在戍邊時,從無數次與柔然俘虜的拷問中拼湊出來的暗語。
柔然人不說“劫掠”,不說“南下”,只說“柿子熟了”,意思是今年的莊稼長得好,中原的糧倉滿了,牲畜肥了,百姓的秋糧收進了囤,便可以搶了。
但“今冬”兩個字,刺得他眼睛發酸。
秋天還沒過完,按柔然人的習性,搶秋糧纔是正理,冬天草枯馬瘦,鐵騎的銳氣先折一半,向來不是南下用兵的好時候。可這封信上明明白白寫着“今冬”。
他們等不到明年秋天了,或者說,他們今年秋天攢下的力氣,要留到冬天一併砸出來。
裴不澈將羊皮紙重新卷好,指腹在紙面上壓了壓,彷彿要將那九個字摁進骨頭裏。
他再推開門出來時,天光已經大亮了。
孟紅檐還倚在門框邊,見他出來,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沒有問信上寫了甚麼,只是說:“廚房溫着粥,先喝一碗再去忙。”
裴不澈看着她,喉結動了動,想說甚麼,終究只是點了點頭。
他走過去接過她遞來的粥碗,低頭喝了兩口,溫度正好,米粒熬得軟爛,裏面臥了一個荷包蛋。他幾口喝完,將空碗遞還給孟紅檐時,指尖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我去趟兵部,午飯不用等我。”
孟紅檐接過碗,點了點頭,看着他轉身大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