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夫君 (1/3)
夫君
不過,帶了一天孩子,林瓊雪確實有些累了,也懶得再去探究。她重新躺回牀上,沒一會兒,就響起了平穩的呼吸聲。
而此時的耳房裏,謝景鈺站在浴桶邊上,盯着那嫋嫋升起的熱氣,發了許久的呆。
他方纔落荒而逃得太過狼狽,此刻靜下來,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那反應,怕是已經露了破綻。哪家夫君被妻子解個腰帶,會嚇得像是見了鬼?
可是,他實在是沒有經歷過,也無法心安理得地順勢下去。他嘆了口氣,伸手探了探水溫,猶豫片刻,還是解了衣袍跨進去。
熱水漫過肩頭的那一瞬,他繃了一整晚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整個人往後一靠,仰頭望着房梁出神。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他再次掃視着房中的每個角落,有熟悉的舊物,也有陌生的新物,堆積在這個熱氣騰騰的房間,一切都真實得讓他害怕。
他怕這是一場夢,更怕夢醒之後,那個有妻有子的溫情時刻,全是泡影。
謝景鈺在浴桶裏泡了許久,直到水徹底涼透,才磨磨蹭蹭地起身。耳房裏備着乾淨的寢衣,是他素日裏穿慣的料子,他換上衣裳,又在耳房裏站了許久,才終於鼓起勇氣,推開了那道門。
內室已經只剩下一盞昏黃的燭火,料想的尷尬場景並沒有出現,林瓊雪已經睡下了。
她此時側身躺在牀榻裏側,烏黑的長髮散落在枕上,呼吸綿長而均勻。身上的被子蓋得並不嚴實,一角滑落下來,露出半截瑩白的肩頭。
謝景鈺的目光落在那裏,又飛快地移開。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輕手輕腳地走過去,俯身拾起那角滑落的被子替她蓋好。但蓋好之後,他卻沒立刻起身,而是坐在牀沿,靜靜地看着她的睡顏。
她睡着的時候,眉宇間那股淡淡的惱意徹底散盡了,只剩下一張安靜的毫無防備的臉。她睫毛很長,嘴脣也微微抿着,像是在夢裏也在生誰的氣,又像是在夢裏等着誰來哄她。
他想起她方纔的質問與委屈,儘管被她壓了下去,但那個受傷的眉眼還是逃不過他的眼睛。她其實是願意讓這裏的“謝景鈺”納妾的,只是想讓他再等等。等她把身子養好,等她能把孩子交給乳母,等她能咬着牙替他把事情辦了,到那時再提,她雖會難過,卻也能撐得住。
他在典獄司見識過太多冰冷的人性,自詡也已經看透人心,可看着她這般委屈求全,心中莫名有甚麼東西塌下去了一塊,酸酸的澀澀的,還有些不甘心。
這裏這個真正的謝景鈺,那個被她喚作“夫君”的人,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有多好嗎?他知道她在說出“再等等”之前,已經在心裏把自己勸了多少遍嗎?
他不知道。他要是知道,怎麼捨得去納甚麼妾?
謝景鈺自顧自地想着,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一個外人,一個冒牌貨,倒在這裏替人家的妻子不值起來,真是可笑。
可他又忍不住想,若換作是他,若有這樣一個女子,願意爲他生兒育女,願意爲他操持家務,願意在心裏難受的時候還咬着牙說“再等等”,他這輩子還有甚麼不滿足的?
他有甚麼臉去納妾?
謝景鈺的目光又落回那張安靜的睡顏上,恍惚中感覺心口那塊塌陷的地方,有甚麼東西正在生根發芽。他不知道那是甚麼,他只知道,他此刻很想替那個不懂珍惜的“謝景鈺”,好好看看她。
過了許久許久,久到微弱的燭火差不多就要熄滅,謝景鈺才直起身,卻是走向了窗邊的軟榻。那裏有條薄薄的褥子,雖比不上牀榻舒適,但也足夠他熬過這一夜。
謝景鈺靠在窗邊,轉頭望向窗外那輪明月,忍不住想,那個真正的謝景鈺此刻在哪兒?是不是也像他一樣,被困在某個陌生的地方,不知所措?
明日又該何去何從呢?
窗外傳來隱隱的蟲鳴,夜風捲着桂花香從窗縫裏鑽進來,拂在他臉上。謝景鈺靠在榻上胡亂想着,很快,疲憊的身軀終於支撐不住,慢慢閉上了眼睛,進入無邊的黑暗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牀榻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對於一向淺眠的謝景鈺來說,那些響動極爲清晰。他睜開眼側頭望去,只見林瓊雪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伸手往身側摸了摸,但是摸了個空。
她的眉頭皺了皺,眼睛還沒睜開,嘴裏卻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甚麼。謝景鈺沒聽清,下意識坐直了身子,然後,他聽見她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
“夫君?”
那聲音輕柔綿長,裹着迷濛睡意軟得不像話,像是在夢裏的本能呼喚,輕飄飄地響進他的耳朵,如同萬千鳴蟲啃咬般,僵了他半邊身子。
林瓊雪沒等到回應,眉頭皺得更緊了些。那隻手還在往旁邊摸,摸來摸去摸不到人,竟有些急了。整個人往那邊挪了挪,嘴裏又嘟囔了一句:
“人呢…”
謝景鈺看着她那副睡得迷迷糊糊還在找人的樣子,雙腳竟有些不受控地飄起來,不知道怎麼的,就已經走到了牀邊。
林瓊雪已經快滾到牀沿了,再往前一寸就要掉下去。他伸手扶住她的肩,把她往裏面推了推,但她摸索着,又攥着他的袖口,硬是把他給拖了下去。
躺在牀上的那瞬間,謝景鈺嚇得趕緊屏住呼吸渾身肌肉緊繃,生怕惹出甚麼動靜把人給驚醒。可林瓊雪似乎並不管這些,她感覺到身邊有了人,便自然而然往他懷裏拱了拱,臉埋在他肩窩裏,呼吸很快又變得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