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與人的命 (1/3)
人與人的命
可這裏的林瓊雪還活得好好的,並且,在那之後,成了“他”的妻子,爲“他”生兒育女,過着幸福美滿的一生。
而他,卻因爲這一個小小的舉措,失去了一切。最後進了典獄司,成了今天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因果。
他只知道,如果那個世界的她也像這個世界一樣活着,如果她沒有在四月那天經過那條河,那他的人生,會不會是另一副模樣?
會不會也像這裏的自己一樣,有婚書,有妻子,有孩子,有書房裏抄的詩稿和窗臺上的蘭草?
可惜,這世上沒有那麼多如果。
謝景鈺盯着婚書思緒不由得飄遠,直到窗外的鳥鳴聲漸密,直到天色又亮了幾分,直到——
“老爺。”門外突然響起一聲通傳,是小廝的聲音,隔着門板傳進來。“老夫人那邊來人請,說請您過去一趟。”
老夫人?謝景鈺渾身一震,一時竟沒反應過來這三個字意味着甚麼。
小廝等了片刻,沒聽到回應,又補了一句。“說是有些日子沒見您了,讓您過去陪她說說話。”
他終於回過神來,一點一點接受這個事實。這裏的一切禍事都沒有發生,那麼他的祖母,也必定還活着!
那顆低沉的心又跳動起來,他驚恐又膽怯。當年,他親眼看着祖母閉了眼,變成一具漆黑的棺槨埋入地底。如今死而復生,他竟然有些不知該如何面對她。
可有一點可以確認的是,他迫不及待地想見到她。謝景鈺深吸一口氣,把那沓婚書摺好放回鐵盒裏,迅速整理好思緒便出了門。
他的腳步急切又慌張,路過迴廊裏,晨光已經徹底亮了起來,有丫鬟端着水盆從身邊經過,朝他福了福身,他也只是點點頭又快步走着,走向那個熟悉的院落。
他不知道自己會看到一個甚麼樣的人。
當時祖母走的時候七十一歲,頭髮全白了,臉上滿是皺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他記得最後那段日子,她喫不進東西,只能喝些湯水,可每次他去探望,她總要強撐着坐起來,問他吃了沒有,衙門累不累,有沒有人欺負他。
她老是說,一切會好起來的。可那之後呢,她還是遺憾地閉上了眼。
正院的房門敞開着,有淡淡的檀香從裏頭飄出來。他在門口站了一瞬,深吸一口氣,擡腳跨了進去。
“鈺哥來了?”
似乎是大老遠便聽到腳步聲,那道聲音極快地從裏頭傳了出來,蒼老,卻帶着笑意,中氣比他記憶裏足得多。
謝景鈺繞過屏風,最先望向那個熟悉的軟榻,那裏正坐着他的祖母陳氏。老太太今日身上穿着醬色繡福紋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茍,銀絲比記憶裏少了許多,臉上也有肉了,氣色紅潤,正端着茶盞笑眯眯地看着他。
不是那個躺在病榻上形銷骨立的老人,而是活着的,健康的,笑着的祖母,一切都仿如昨日。
謝景鈺忽然覺得鼻頭一酸。
他在原地站了一瞬,才擡腳走過去,在榻邊的小椅子上坐下。那本是他素日裏坐的位置,可他坐下時,卻覺得渾身都不對勁,像是偷了誰的位置,偷了誰的祖母。
“祖母。”他喊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
“怎麼了這是?臉色這麼差?”老太太放下茶盞,打量了他一眼,眉頭微微皺起。“是不是這幾日衙門裏太累了?還是昨晚沒睡好?”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又仔細端詳他的臉,見着平日裏總是眉開眼笑的孫兒此刻眉頭緊鎖,不免有些擔憂起來。
“沒甚麼…”謝景鈺任由那隻溫熱的手粘貼自己的額頭,垂下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就是…起早了。”
老太太遲疑着收回手,看了他一會兒,又嘆了口氣。“是爲着那事吧?”
那事?謝景鈺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曉得你心裏是怎麼想的。”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有些失落地開口。“你們男人嘛,總想着多幾個伺候的人。可鈺哥啊,祖母得說你兩句。”
“瓊娘那孩子,我是真喜歡。嫁過來三年,裏裏外外操持得妥妥當當,對你也好,對長輩也孝順。前兩年身子不好,一直懷不上,她心裏急,面上卻不露,還勸我說“祖母別急,總會有的”。”她頓了頓,目光也漸漸有了些責備。“後來有了小也,生的時候遭了多大的罪,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才生下小也不過五個月,身子還沒養好。你這個時候提納妾,讓她怎麼想?讓她心裏怎麼過得去?你是她夫君,你得替她想想。”
當年議親的時候,她在一衆畫像中,第一眼便相中了林瓊雪,就她與謝景鈺最有夫妻相。這些年過去,她看着夫妻兩人和和睦睦,心裏自然高興。可唯獨納妾這事兒,她是不太樂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