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爲甚麼要這麼對他 (1/3)
爲甚麼要這麼對他
無論她在哪裏,也不管她還認不認識他,或是已經嫁了人、生了子、過上了與他無關的日子,他都必須找到她。只有見到她,確認她的安危,他這顆在過去與現在搖擺的心才能徹底迎來安寧或毀滅。
“去城西。”
他朝着車伕說道,自己則快步上了馬車。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而急促的聲響,每一下都彷彿碾在他焦灼的心上。他挑開車簾,窗外掠過的街景既熟悉又陌生,與記憶中陪她歸寧時的熙攘溫暖截然不同,透着一股繁華落盡的清冷。
馬車最終停在一條僻靜的巷口。謝景鈺下了車,依着模糊的記憶向前走去,腳步卻越來越慢,最終僵在一座宅邸門前。
朱漆大門上的銅環鏽跡斑斑,曾經懸掛匾額的位置空空如也,只留下一片顏色略淺的印記。門楣牆角結着蛛網,石階縫隙裏野草蔓生,一派久無人煙的荒涼破敗,這哪裏是他記憶中那雖不顯赫卻總透着書卷清氣的林府?
他的心頭立馬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正想推門而入,這時隔壁院子裏走出來一個老婦人,提着水桶,看見他站在門口,眯着眼打量了一會兒。
“你找誰?”
謝景鈺聞聲轉過頭,見到是位老婦人便穩過身子拱了拱手。“老媽媽,請問,這林家是搬走了嗎?家裏可還有人?”
老婦人的臉色變了一變,上下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倒不是搬走,是家散了,沒人啦!”
“是…”謝景鈺的心頭莫名一刺,好不容易纔穩住聲音。“是發生了甚麼變故嗎?”
“唉…”那老婦人嘆息着搖了搖頭。“三年前林家的獨女沒了,林夫人接着一病不起,林老爺也辭官回了鄉,這宅子也就空了。”
一瞬間的頭疼欲裂直襲而來,謝景鈺搖晃着身軀,只覺得喉嚨發乾發痛。“那、那林小姐是怎麼沒的?”
“那是三年前春天的事兒了…”老夫人放下水桶,望着那荒廢的宅子,語氣充滿了遺憾。“說是爲了給母親祈福去城南燒香,遇上孩童落水她救人去了,結果自己沒能上來,淹死在河道里了。
“撈上來的時候…唉,作孽啊。”
淹死在河道…
謝景鈺的雙腿終於支撐不住,虛浮着扶住牆壁才勉強站穩。他張了張嘴,用盡力氣才擠出聲音:“那…林小姐她葬在哪兒?”
“就葬在歸雲山腳,林家在那有一小片祖墳地。”老嫗指了指西邊,又疑狐地望了一眼面色蒼白的謝景鈺,最終沒多說。“挺好找的,新墳不多,林小姐的墳…唉。”
謝景鈺再也聽不下去,胡亂地對着老婦人拱了拱手轉身便走,如同遊魂般的重新爬上馬車。
“去…去歸雲山。”
馬車再次疾馳起來,窗外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流淌的灰暗色塊。謝景鈺緊閉着眼,那些冰冷的字句也匯成殘忍的畫面襲向了他的腦海,有如渾濁的河水肆虐成災,攪得他不得安生。
祖母走了,林瓊雪也走了,只餘下這副空蕩蕩的軀殼在這世間,這也太殘忍了。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停了下來,車伕低聲道:“老爺,歸雲山腳到了,這邊的路馬車上不去了。”
謝景鈺從混沌的思緒中回過神來,木然地下了車,山風凜冽,卷着枯葉和紙灰,將那個陰森的土堆襯得淒涼無比。他一步一步走上山坡,在一片略顯蕭疏的墳塋間尋找。很快,一座並不起眼的新墳便落入眼中。
沒有奢華的雕刻,沒有高大的墓碑,只有一塊青石墓碑靜靜立着。然而,那上面清晰深刻的幾個字,卻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捅進了他的眼裏、心裏——
“愛女林瓊雪之墓。”
左下方是一行小字:永昌九年四月廿五。那個日期,正是他記憶中,自己意氣風發準備奔走工部缺、而祖母開始催促他看畫像之前!
所有的懷疑、掙扎、自欺欺人,在這一刻,被這座冰冷的墓碑徹底擊得粉碎。
不是夢,卻是比噩夢更殘忍的地獄試煉。
那個會對他溫柔淺笑、爲他生兒育女、與他有着婚書盟約的林瓊雪真的死了。死在了三年前那個春天,死在了他全然不知曉的時空裏。
“呵…呵呵…”一聲低啞破碎的慘笑從他喉嚨裏溢了出來,他沒有大聲哭喊嘶吼,只是踉蹌着撲到墓碑前,指尖顫抖着撫過那凹刻的筆畫。
冰冷的石頭,粗糙的觸感,每一個筆畫,都像是在凌遲他僅存的熱望。
他以爲穿越了混亂的時空,至少還有一個明確的目標,一個可以追尋的身影。只要找到她,一切或許還有轉圜,還能抓住一點真實的暖意。
可現在,連這最後的目標,也成了一座墳,一塊碑,一個早在三年前就已經寫定的、冰冷絕望的結局。
陽光慘淡地照在孤墳和孤影之上,風過山林,嗚咽如泣。謝景鈺緩緩將額頭抵在那“林瓊雪”三個字上,彷彿想用這種方式觸及那個早已消散的魂魄。他睜着眼,眼底卻是一片空茫的死寂,比這山間的孤墳更加荒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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