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福暉 （1/2）

福暉

初夏傍晚，雨後微光，未已湖邊的步棧道盡頭有個亭子。亭子上方一匾額——南序亭。這亭子是福暉大學退休教師民樂隊的據點。每到傍晚，吹拉彈唱好不熱鬧。

亭邊有一石碑，碑名“未已湖”。下方註釋一行小字：湖名可追溯至古朔國（待考）時期，距今約有一千三百年曆史。

一一坐在遠處，盯着南序亭靜靜地出神，思緒飄回千年前那個傍晚。也是這個季節，也是這方湖畔，也是自己這個叫一一的女孩……

“方依依，我就知道你又躲這兒發呆！偷懶是吧？開飯了唔，咱爸叫你回去喫飯。”

一個熟悉又討厭的聲音把一一從遙遠古代拽了回來。這麼欠揍的聲音，不用看都知道，只能是自己的親哥方百里。

一一白了方百里一眼，沒好氣地說：“你個方十里，方三米，你鬼叫甚麼？這大嗓門不去找個拉縴喊號子的活兒都浪費了。”

方百里也不甘示弱，“方二，你別不知好歹！天天給你哥起外號，前幾年還方十米呢，今年成三米了？你倒是告訴告訴我，你甚麼標準啊？”

“是你先叫我方二的好嗎！就你又更胸無大志了一點唄？咱爸不是希望你心，胸，廣，闊，志在四方嗎？你說你，前年從隔壁上清市搬回來，去年還在咱開發區上班，今年上班離家五分鐘了哈？明年我就該叫你方一米啦，略略略。”

一一小腦袋一歪，眼睛繼續斜睨着方百里，揶揄完他，做了個鬼臉就往家跑。氣得方百里哇哇叫，在後面一頓猛追，邊追邊罵，“你莫名其妙你，志向跟離家遠近有甚麼關係啊？你哥是無人機設計師，無人機！我都志在八方了，還四方呢！”

“不聽不聽，方十米方十米，你就是方十米！”兄妹二人一如小時候，從沒有個正行兒。

方百里和妹妹方依依差了三歲。爸媽都是大學教授，倆人三十多歲結婚，雖說算不上老來得子，也是正正好好。本來一舉得男，老方家已心滿意足。無奈媽媽顧教授心心念念想要一個女兒，三年後倒也心想事成。有兩個孩子的頭三年，家裏一切如常。怪事兒就發生在方依依三歲，方百里準備上小學的時候。

三歲以前，一一併沒有正眼瞧過哥哥。哥哥就是哥哥，一個玩伴，和家裏的小狗噹噹沒有甚麼區別。哥哥太高，懶得擡頭看。噹噹太矮，懶得彎腰追。

直到那天，爸爸領着小一一下樓，看見哥哥踮在二樓走廊的窗戶蹭兒上，正要跳下去追隔壁鄰居小胖子，爸爸大喊一聲“方萬里！”哥哥一怔，沒待反應，爸爸上去一把拽住他胳膊，揪着耳朵就往家拖。

彼時彼刻，哥哥的臉第一次清晰地映入小一一的眼睛。那個大牛眼，那個元寶嘴……一陣頭暈目眩，太多太多不知哪年哪月的記憶，好像洪水猛獸一樣從四面八方湧進一一小小的腦袋瓜兒。

媽媽聽見爸爸的喊聲，看見迷迷糊糊地女兒，以爲小朋友困了，忙哄着一一回屋睡覺，留下客廳裏的方萬里獨自捱揍。自那以後，只要爸媽喊“方萬里”，一一就哭鬧不止，每每越哭越兇，簡直要背過氣兒去了。

方萬里之所以叫方萬里，是因爲方教授認爲男兒應該心胸寬廣，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有青雲之志。

顯然，方依依不這麼認爲。三歲的小女娃，嘴皮子早已伶俐，可哭起來說得甚麼還是含混不清，但“他不是萬里哥哥”這幾個字，大家都聽得真真切切。後來姑媽也聽見了，二姨也聽見了，大家都逗她，“那誰纔是萬里哥哥呀？”可憐我們小依依哭得聲嘶力竭，就只是重複着“不是萬里哥哥”。最後爸爸媽媽實在忍無可忍，在哥哥上學之前，終於把名字改成了“方百里”。三歲的小姑奶奶撇撇嘴，勉強同意了。

另一樁怪事兒發生在方依依上幼兒園時期。

幼兒園老師教小朋友寫自己的名字。依依總是把自己的名字寫成“一一”。開始老師以爲她是偷懶，就和方媽媽告了狀。爸爸媽媽和依依一再強調：因爲依依是爸爸媽媽在春江上游船時突然發動的，早產了一個月，“楊柳依依江水生”，所以起名方依依。但三歲的依依顯然不懂，也不打算改。拗不過女兒的夫妻倆，索性跟小丫頭取了一個折中的辦法，方依依的小名叫“一一”吧。

就這樣在爸媽的寵愛下，方一一同學一點點長大。“逆來順受”的哥哥對妹妹也還不錯。直到一一十五歲這一年，家裏又發生了分歧。

“搬家？我不搬！”一一瞪大眼睛一臉震驚。住得好好的，爲甚麼要搬家啊？“我不想搬家，我喜歡這兒！咱家前面的未已湖公園風景多好啊，未已湖可是千年古蹟，好多人想住這兒還買不起呢，我纔不要搬到甚麼西邊的大房子。”

顧教授不急不躁地看着有些焦慮的女兒，滿面平和地說道：“一一，爸爸媽媽也不是說現在就搬，你現在初三，你哥哥高三，當然不能現在搬。爸爸媽媽的意思是等你考完高中咱們再搬。你不是想考福暉一中嗎？西邊也離學校近一點啊。”

在一一的記憶裏，爸爸媽媽從來沒有像其他家庭的父母一樣嚴厲地批評過自己。她不能想象自己是媽媽多麼心心念念得來的女兒，以至於媽媽對自己好像永遠都充滿了耐心。每當家裏出現分歧的時候，顧教授總能想出一個折中的方案，大家儘量都各退半步。久而久之，一一也不似小時候一樣咄咄逼人。只是這次，一一的反應着實出乎媽媽的意料。

一一一臉堅定，固執地說：“我不搬，我高中也不搬，我要一直住在這兒！”媽媽看着女兒如此強烈的反對，雖然疑惑，卻也不想再惹一個敏感的初三生不高興，於是提出暫時作罷，以後再說。

方百里在對門看見顧教授搖搖頭，一臉苦笑地出來，直接衝進了妹妹的房間開炮，“嗐，方二你又抽甚麼風？真是給你慣的！誰家不想住新房子啊？這房子都多少年房齡了，你看看這小區裏哪哪都舊了吧唧的，就你偏不走？”

一頓輸出碰上了“化骨綿掌”。一一沉默不語，只瞪了他一眼，某鋼炮瞬間沒了剛纔的氣勢。

“那個…嗯…也不是，你看爸媽也不容易。奮鬥大半輩子想住個新房子怎麼了？你從小到大，咱傢什麼不依着你啊？我叫甚麼名字無所謂，你叫甚麼也無所謂。可這住房子，那不是實實在在地舒不舒服很明顯麼？你看這老房子，咱家住頂層，連個電梯都沒有，爸媽歲數也慢慢大了…你看…是不是…嗯？”

一一不說話，當覺得自己理虧，可又想堅持己見的時候，她就不說話。家裏人都知道她這毛病。方百里一看又來這出，今晚的吐沫星子也是白搭了，說完自個兒臊眉搭眼兒地輕輕關上門回了自己的房間。

一一中考之前，這個話題自是再未被提起。又過了半年，老天爺給了方家一個折中的方案，距離家裏一站地的地方準備起一個新樓盤。一一高考這年，新樓盤建成，方教授以最快的速度買了新小區的電梯房五樓，高考一結束，立刻搬家，並且承諾老房子不賣，一一大學畢業就可以自己回老房子住。

“銘書草，莫忘枝，山欖果，取無歲年之無根春水配製，曰永念散。食之後世不忘前塵，獨血緣至親對面不識。——《觀獨醫志》”

方一一不明白爲甚麼會這麼巧，爸媽姓方，而哥哥小的時候名字要叫“萬里”。一切是巧合，還是命中註定？無論是甚麼，都不重要，她只對再見真正的東方萬里一面感興趣。

後世不忘前塵事。在作爲方依依的生命裏，她見過大伯父東方寄遠，見過大伯母馮氏，閨中密友陳如錦，甚至是從前那個間接害死她的女人。在衆多的前塵舊人中，就數如今的哥哥方百里最可笑，居然是閨中密友陳如錦愛慕的那個腦子跑調的公子哥，那個差點在學堂裏把趙夫子氣死的盧詩達！

豐國公家的二公子，盧詩達，字仲瑾。比東方一一大一歲有餘。豐國公，戰功受封，大朔八年，因在夷狄問題上與聖上意見相左，被明升暗貶，舉家北遷至鎮北侯所轄區之重鎮——昌齊郡。豐國公家的大公子盧康達繼承了盧家的武學天賦，十三歲便隨豐國公南征，屢建奇功。到了盧詩達，豐國公頗有守業之憂，想着如若盧家能培養出一個文武兼備之才，豈不是古今罕有的圓滿？怎奈昌齊沒有與二公子年齡相仿的世家子弟，盧詩達只能入了東方一一和昌齊司備之女陳如錦的學堂。

“採菊東籬下……永和九年爲佳？”，“盛年不重來，嗯，啊，歲月不待人！”，“對酒當歌？猶有竟時？”……盧詩達半閉着他的大牛眼，元寶嘴抿成一條線，活像一個大呆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