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獨居 （1/2）

獨居

中秋節臨近，市場上，超市裏，微信羣裏，各個能買到食材的地方，恨不得都進一批大閘蟹，趁機賣個好價錢。往年這個時候，顧教授肯定早早張羅起來，各種一一愛喫的大閘蟹，基圍蝦，玫瑰香葡萄都備着，方百里也會提前兩三天從外地回來，一家人整整齊齊等着過節。

今年的中秋，新小區的偌大新房，只剩下一一和方教授。雖然人少，方教授照例做了一桌子菜。桌子中間擺了四個大閘蟹，直到晚飯結束，大閘蟹還是全須全尾的擺在那兒，無人光顧。方教授一臉歉意，手裏的筷子一直不肯放下，總想給女兒再夾點甚麼，小心翼翼地討好着。

一一也樂得大方，安慰道：“爸，你放心吧，我都多大了，肯定能照顧好自己的。你就放心大膽地去找顧教授。只要能給顧教授哄回來，我自己在福暉呆幾年又能怎麼樣！放心，您的那些花，我會定期回來澆水的。”

從家裏的新房子出來，一一沒有坐車，手裏拎着四隻大閘蟹，不知不覺地走到了湖邊。晚飯後散步的人羣早已退去，常年“霸佔”着南序亭的老年民樂隊也早就偃旗息鼓。一一獨自坐在亭中，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滋味——終究又過上了身邊空無一人的日子。

方教授被外派去美國學術交流，本來是懶得去的。結果老爺子一聽那所大學的所在州跟顧教授的研究室是一個州，立刻來了興致，興沖沖地答應之後，突然想起來距離家裏一站地的老房子裏，居然還有一個女兒？男人啊，果然還是討老婆重要，兒女甚麼的，都是意外。

一一併不介意自己一個人在福暉，只要不離開未已湖。沒有依據，也從無任何約定，一一隻是莫名堅信，萬里哥哥會回來找自己。說到東方萬里，那個人再也沒有出現。一個多月的時間裏，一一倒是從網上看到了上官文晉口中系列廣告中的一個。

水洗般的天空沒有一絲雜質，太陽就那麼坦坦蕩蕩地掛着，澄澈的海邊泛着粼粼波光，彷彿無數金色星辰齊齊閃耀。白色遊輪上一個寶藍色背影，九頭身的黃金比例，寬肩窄腰，小臂半遮半露，手握一個玻璃酒杯，粗壯的酒杯被修長的手指攏着，嬌小的像過家家裏的玩具。

男人轉過頭，頭髮不似平時的三七分，全部露出的額頭更顯霸氣，他看着鏡頭，慵懶地一笑，說了一句廣告詞，一一完全沒有聽進去。視頻裏，李若風的臉上妝容精緻，與晚上車內昏黃的燈光裏那張臉韻致不同。一一還是更喜歡車裏的那張臉，素裏素氣，反而更加生動。不過這並影響一一的眼睛無法從視頻上挪開，手也不停地拉動進度條，一直拖回視頻開頭的背影，直到不得不被一個微信語音電話打斷。

“一一，你在哪呢？我在你家門口，你去哪兒了呀？”溪溪不耐煩地問道。

一一有些意外，這大姐真是神出鬼沒的，居然連個招呼都不打就從大洋彼岸飛回來了？可是溪溪的聲音實在太令人高興了，終於又不是一個人了呀。一一趕忙回答，“我在湖邊呢，馬上到噢，你等一下！”說着飛快朝家裏跑去。

“哎喲，我昨天回來的，睡了個昏天暗地。睜眼就來找你啦！”溪溪嚷嚷着，大半夜好像要讓整個樓的人都知道她的重情重義。

一一趕緊拉着她進門。溪溪自顧自地從冰箱裏拿了一廳可樂，攤在沙發上。一一也坐下來，假裝嗔怪，“你怎麼捨得回來了？拿下方百里了？”

“嗐，你別提了。我被你的好哥哥趕回來了！”溪溪喪氣的說着，又灌了一口可樂，“不過，我的簽證也快到期了。哎呀，還有小二十天才到期呢，太浪費了，都怪方百里。”

一一攤開大閘蟹的袋子，鋪在茶几上。以自己對岑溪溪同學的瞭解，完全用不着搭話，她自己就可以把這兩個多月的美國見聞從頭說到尾。一一手裏掰着螃蟹腿，給了溪溪一個捧場的眼神，便低着頭自顧自地吃了起來。剛掰開蟹殼，一個空投，200ml的空可樂罐便飛到了茶几旁邊的垃圾桶裏，一一擡頭，看見溪溪頓在那裏，安靜幾秒，打了一個長長的嗝，接着開始懶塌塌地翻自己的包包。

溪溪啪地一聲把一張卡片拍在茶几上，“你看這是甚麼！”一一定睛一看，方百里的身份證。

一一假裝甚麼都不知道，疑惑地望着溪溪，“甚麼意思啊？你扣了他的身份證？他把你趕回來了？還是他趕你，你把他的身份證順回來了？”

溪溪爆鳴，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到一半又打了一個嗝，“方一，一，你的腦子真是絕了！天天都是些甚麼抓馬劇情。我倆有這麼無聊嘛！”

原來岑溪溪跟方百里講了他妹開夜車接樣衣的事兒，方百里擔心得不行。打那天起，方百里就一直變着法兒的趕岑溪溪回國。甚麼加班太晚不能一起喫飯啦，加班太晚早上起不來啦，掙加班費沒有休息時間啦，氣得溪溪大罵方百里糊弄二傻子，這麼個加班法，你們老闆還沒被抓起來呢？！

臨了送溪溪去機場，方百里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證，讓溪溪帶回去，不是讓一一續保險，而是幫自己把車過給一一。原來，方百里聽說方教授也要到美國，不放心妹妹一個人在福暉，知道逞能的方家老二肯定不會要自己的錢，於是決定把車送給妹妹傍身，以備不時之需。

溪溪剛說完，一一便收到了方百里的語音微信：

“哎，方二，岑溪溪去找你沒？”

“我那破車不要了唔，我看好新的了。那破車就扔你那了，你看着處理吧。”

“你自己在福暉，別惹事兒，聽見沒？有事兒找岑溪溪，你們兩個大傻子綁一起總比你一個強。”

聽到方百里的聲音，一一頓時紅了眼圈，別過頭去，望向陽臺，腦子裏浮現出從小到大，無數跟方百里互懟的畫面。熱熱鬧鬧的一家人，如今馬上就要只剩下自己在這裏。直到聽到第三條，眼淚生生又憋了回去。方百里，你纔是大傻子！

溪溪在一一家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忙着直播選品去了。等到一一睜眼，假期最後一天已經過去了大半。

假期最後的下午，打工人的心情已經開始變得沉重，做甚麼都提不起精神。一一窩在沙發裏，打開一袋薯片，百無聊賴地翻開自己13寸的白色筆記本電腦，登錄微博小號，打開自己的主頁，一條條翻看那些曾經對着某人的自言自語：

“今天不開心，我把方十米的車撞了。”

“我今天好像看見你了！”

“我今天又去博物館看桃心瑪瑙了，好想你啊。”

“今天沒甚麼事兒，就想和你說說話。哎，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個作家的名字也叫自清嗎？”

“咱們那時候，周圍都沒有你這麼高的人，現在這年頭有好多呢！”

……

……

看了幾十條看累了，一一點開關注列表，唯一一個互關是自己的大號。通過小號點開大號，又無聊地關掉，重複幾次，合上電腦，又打開電腦，迅速地敲擊幾下鍵盤：“我忍不住了，想找他怎麼辦！瘋狂地想找他！”